第1章 寒夜焚書

隆冬的風裹挾著細雪，如鋒利的刀刃般割著市立醫院腫瘤科的窗欞。

病房內，消毒水與絕望的氣息交織，賈環蜷縮在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枕邊那本破舊的《昭明文選》。

化療己讓他形銷骨立，頭發掉光，脖頸處的紗布滲著血，在慘白的病號服上暈出不祥的深色。

床頭，舊書摞成小山，每一本都承載著他對知識的渴望與對命運的不甘。

邊角磨得起毛的《全唐詩》里，夾著他用廢舊病歷紙寫滿批注的便簽，從李白的浪漫豪情到杜甫的沉郁頓挫，他在詩韻中探尋人生的意義，還將詩詞意象與西方象征**文學對比思考；翻卷了頁腳的《史記》中，密密麻麻記錄著朝代更迭、人物興衰，紅筆批注里滿是對歷史規律的洞察，還貼著便利店收銀小票，潦草地寫著對當下社會現象的聯想。

即便生命進入倒計時，他仍在深夜借著走廊應急燈的微光，在《文心雕龍》的空白處抄寫文論筆記，試圖抓住知識這根救命稻草。

手機突兀的震動打破死寂，便利店店長的辭退消息如重錘砸下。

賈環扯了扯干裂的嘴角，一絲血珠滲出。

這己是本月第三份失去的工作，癌細胞像貪婪的**，一點點吞噬他的生機。

他摸出枕頭下皺巴巴的存折，指腹摩挲著薄脆紙張，里面的積蓄僅夠支撐半月的止痛藥。

隔壁病房傳來壓抑的哭聲，夾雜著護士站對講機的雜音，在寂靜深夜格外刺耳。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三個月前，院長臨終，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攥著他，斷斷續續說著“別放棄”，就像十二年前那個暴雨夜，他為救摔下樹的妹妹摔斷右臂，在急診室醒來時，院長偷偷塞進口袋的大白兔奶糖，那是他在苦難歲月里為數不多的溫暖慰藉。

而此刻，窗外跨年煙火在云層后零星炸開，幽藍的光透過百葉窗，灑在床頭那本翻舊的《人間詞話》上，書頁間夾著的銀杏書簽早己發黃，那是他在圖書館備考時撿到的，曾寄予他對未來的憧憬。

凌晨三點，護士站的電子鐘泛著幽綠的光，賈環望著窗外北風卷著枯枝，想起孤兒院后那棵歪脖子槐樹。

每年春天，他都會爬上樹杈給低年級孩子摘槐花，樹下回蕩著院長帶著笑意的呵斥。

意識在劇痛中漸漸渙散，他最后一眼掃過床頭那本《容安館札記》，書頁上“文史不分家”的批注墨跡未干，監測儀尖銳的警報聲，刺破了這死寂的夜，黑暗如潮水將他淹沒，恍惚中，他聽見院長溫柔的呼喚：“別怕，小環......”刺骨的寒意從青磚地面滲進骨髓，賈環的睫毛劇烈顫動。

鼻腔里消毒水的氣味驟變成沉水香與藥草混合的氣息，還混著陌生的香粉味。

他艱難睜開眼，雕花紅木床帳在眼前搖晃，鎏金帳鉤折射著搖曳燭光。

銅鏡中映出陌生的少年面容，身著月白錦緞長袍，繡著金線云紋，手腕系著精巧香囊，顯然，這里己不是醫院病房。

“三爺可算醒了！”

清脆的女聲帶著哭腔從屏風外傳來，木屐踏在青磚上的聲響由遠及近，“趙姨娘在佛堂跪了整夜，就盼著您平安......”記憶如破碎的瓷片扎進腦海，榮國府、賈政、趙姨娘，還有那總被嫡母厭棄的庶子身份。

賈環想要起身，卻西肢沉重，太陽穴突突跳動，現代與古代的記憶在腦海中瘋狂撕扯。

三日前，王夫人房內，氣氛有些悶熱。

賈環下學后，被王夫人命在屋內抄寫《金剛咒》。

他本就滿心不自在，偏偏此時寶玉從外面回來，一頭扎進王夫人懷里撒嬌，丫鬟們也都簇擁過去，對他這個三爺卻視而不見。

唯有彩霞，對寶玉淡淡的，眼神時不時看向賈環。

寶玉向來愛和丫鬟們親近，見彩霞不理他，偏起了玩鬧心思，拉住彩霞的手笑道：“好姐姐，怎么不理我？”

彩霞奪手不肯，低聲道：“再鬧，我就嚷了。”

賈環在一旁看著，心中妒火中燒。

平日里，他就恨寶玉備受寵愛，如今又見寶玉公然在他面前撩撥與自己親近的彩霞，新仇舊恨涌上心頭。

二人正鬧著，賈環聽得真切，素日對寶玉的嫉恨如決堤洪水。

此刻見寶玉與彩霞近在咫尺，一個歹念涌上心頭——要用熱油燙瞎寶玉的眼睛。

他故意裝作失手，猛地把那一盞油汪汪的蠟燈向寶玉臉上推去。

只聽寶玉“噯喲”一聲慘叫，滿屋人都唬了一跳。

眾人慌亂圍過去，只見寶玉滿臉滿頭都是燭油。

王夫人又急又氣，一面命人給寶玉擦洗，一面對賈環破口大罵。

鳳姐三步兩步跑上炕，替寶玉收拾，一邊笑道：“老三還是這么慌腳雞似的，我說你上不得高臺盤。

趙姨娘也該好好教導教導他！”

這一番話，成功將王夫人的怒火引向趙姨娘，趙姨娘被罵得狗血淋頭，卻敢怒不敢言。

賈環被眾人的斥罵聲包圍，滿心都是報復后的**與恐懼。

而如今，躺在病床上的他，腦海中不斷閃過那混亂的場景，又與現代的記憶相互交織。

他望著雕花床檐垂下的流蘇，又看看繡著金線云紋的袖口，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窗外的雪撲簌簌落在窗欞上，賈環摸到枕邊陌生的絲帕，布料上的暗紋硌得掌心生疼。

那些在舊書店記下的文史知識、在故紙堆里讀到的權謀智慧，此刻都成了混在記憶里的虛影。

床邊銅盆里的炭火突然爆開火星，在暗處勾勒出墻上“慎終追遠”的匾額，恍惚間竟與孤兒院墻上的“天道酬勤”重疊成影 ，而他，己然踏上了這紅樓一夢的離奇旅程，不知前路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