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命陰借

1985年的夏天格外悶熱。

張家溝的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連村口那條見人就吠的大黃狗都趴在了樹蔭下，吐著舌頭喘粗氣。

唯獨張家院子里熱鬧非凡，張國福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瞇眼看著院子里跑來跑去的孫子張曜民。

“慢點跑，別摔著！”

張國福喊了一嗓子，煙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落下一撮煙灰。

今天是張曜民十歲生日。

在張家溝，十歲是個大生日，意味著孩子從今往后要開始懂事了。

張國福特意殺了只**雞燉湯，還托人從縣城捎了半斤五花肉，這在當時的農村可是難得的奢侈。

“爺爺，王鐵柱說我今晚敢不敢去后山荒墳那兒轉一圈！”

張曜民突然跑到爺爺跟前，小臉跑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珠。

張國福的手猛地一抖，煙鍋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一把抓住孫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張曜民疼得皺起了眉頭。

“誰讓你提那個地方的？”

張國福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把鈍刀磨在砂紙上，“我不是告訴過你，永遠不準靠近那里嗎？”

張曜民被爺爺的反應嚇住了。

他記得去年冬天，村里趙三爺家的小孫子貪玩跑到了荒墳邊上，回來就高燒不退，嘴里一首說胡話，最后還是爺爺半夜去了趙家，不知做了什么，那孩子才退燒。

第二天趙三爺拎著兩瓶酒和一條煙來感謝，爺爺卻連門都沒讓進。

“我、我就是問問……”張曜民縮了縮脖子。

張國福盯著孫子的眼睛看了許久，才緩緩松開手。

他轉身進屋，從炕頭的紅木箱子里取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

“過來。”

張國福在炕沿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張曜民好奇地湊過去，看著爺爺一層層揭開紅布，露出一個古舊的銅鈴。

銅鈴只有核桃大小，表面布滿了暗綠色的銅銹，但鈴舌卻亮得驚人，像是經常被人摩挲。

“這是咱們張家的傳**。”

張國福把銅鈴放在孫子手心里，“從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

銅鈴入手冰涼，張曜民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安心，仿佛這小小的鈴鐺里藏著某種力量。

“記住三件事。”

張國福豎起三根手指，每說一條就按下一根，“第一，鈴鐺隨身帶，洗澡睡覺都不離身；第二，鈴響人不動，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鈴響就站在原地閉眼數到十；第三……”張國福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異常銳利。

“……永遠，永遠不要踏入村后那片荒墳。

那里埋著的，不是咱們能招惹的東西。”

張曜民剛想點頭，手中的銅鈴突然“叮”地輕響了一聲。

沒人碰它，屋里也沒有風。

張國福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夕陽西下，最后一縷陽光正從院墻上褪去。

“爺爺？”

張曜民困惑地看著銅鈴，又看看爺爺。

“天黑了……”張國福喃喃自語，隨即強打精神拍了拍孫子的肩膀，“去洗洗手，準備吃飯吧。

今晚……今晚早點睡。”

張曜民點點頭，小心地把銅鈴掛在了脖子上。

就在銅鈴貼近胸口的那一刻，他眼前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一個穿白衣的女人站在荒墳中央，長發遮面，正向他招手。

“啊！”

張曜民驚叫一聲，連連后退。

“怎么了？”

張國福緊張地問。

“沒、沒什么……”張曜民搖搖頭，不敢告訴爺爺自己看到的景象。

這己經不是第一次了——從上個月開始，他偶爾會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前天放學路上，他看到李寡婦家房頂上有團黑煙，結果當晚李寡婦的男人就在礦上出了事。

張國福深深看了孫子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嘆了口氣：“去洗手吧，我去把飯菜熱熱。”

等孫子出了屋，張國福快步走到堂屋的神龕前，點了三炷香**香爐。

香煙筆首上升，卻在到達一尺高時突然扭曲，形成三個詭異的圈。

“冤有頭債有主……”張國福低聲念叨，從神龕下方摸出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看來得去請吳先生了。”

屋外，最后一縷陽光徹底消失。

掛在張曜民脖子上的銅鈴，又輕輕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