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潭雜役

西圣山，北峰，玄武淵。

深秋的風裹著碎冰碴子，從萬丈懸崖間呼嘯而下，刮得潭邊的蘆葦蕩沙沙作響，也刮得少年單薄的灰布短打獵獵翻飛。

寒潭如一塊墨綠色的玉，嵌在山壁之間，水面凝著一層薄冰，冰下暗流涌動，寒氣砭人骨髓。

顧行舟彎著腰，將木桶探入冰窟，手腕輕輕一轉，桶身便順著水流的力道沉下去，不多時便盛滿了水。

他提桶的動作極緩，指尖貼著桶壁，竟讓桶里的水紋絲不動，連一絲濺出的水花也無。

這是他在玄武淵做雜役的第三年。

三年前，青禾村被幽冥教的黑衣人血洗，沖天的火光里，他躲在水缸中，親眼看著爹娘倒在鬼面人的刀下。

是路過的玄武門執事江沉舟救了他，將他帶回西圣宗，給了他一個雜役的身份，一口能活下去的飯。

雜役的日子清苦，挑水、劈柴、打掃演武場，做的都是最粗重的活，還要看外門弟子的臉色。

“顧行舟！

磨蹭什么！”

岸上一聲粗喝，打斷了他的思緒，“今日的水要供內門師兄淬體，誤了時辰，把你扔進寒潭喂水獸！”

喊話的是外門弟子王三，生得膀大腰圓，平日里最愛欺負他這個沒**的雜役。

顧行舟沒吭聲，只是加快了腳步，踩著濕滑的石階往上走。

他的腳步很穩，腳下的薄冰被踩得咯吱作響，卻從未打滑。

這是他三年來練出的本事——順著冰面的紋路落腳，借著力道前行，暗合了玄武門武學的“隨波逐流”。

王三見他悶頭走路，心中更氣，上前一步，抬腳就朝他后心踹去。

這一腳又狠又毒，帶著習武之人的勁道，若是踹實了，顧行舟少說也要吐口血。

顧行舟似是背后長了眼睛，腳步微微一錯，身形順著那股勁風輕輕一斜，木桶在他手中晃了晃，濺出的水珠竟不偏不倚，落在王三的鞋面上，瞬間凝成了冰碴。

王三一腳踹空，重心不穩，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差點摔進冰窟里。

“好小子！

你敢躲？”

王三惱羞成怒，轉身就要撲上來。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如同冰棱撞玉，在寒風中響起：“住手。”

王三的動作猛地僵住，臉上的戾氣瞬間化作諂媚。

他轉過身，對著山道上緩步走來的玄衣青年拱手彎腰：“江、江師兄！”

顧行舟也抬起頭，目光落在來人身上。

江沉舟一襲玄袍，墨發束起，腰間掛著一枚刻著“玄武”二字的黑玉令牌，面容冷峻，眼神如寒潭深水，望之令人心折。

他是玄武門門主的親傳弟子，也是顧行舟的救命恩人。

江沉舟的目光掠過王三，又落在顧行舟手中的木桶上，眉頭微挑：“雜役挑水，為何滴水不濺？”

顧行舟垂首道：“回師兄，潭水冷冽，濺出的水會凍住石階，怕師兄們練功時滑倒。”

這話半真半假。

他滴水不濺，是因為三年來日日與寒潭為伴，早己將水流的勁道摸得通透，舉手投足間，都帶著幾分《滄浪訣》的影子——哪怕他從未正式學過這門功法。

江沉舟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你提桶的手法，是《滄浪訣》的入門心法‘以柔馭物’？”

顧行舟心中一驚，猛地抬頭。

王三也愣住了，隨即嗤笑一聲：“江師兄說笑了吧？

一個雜役，怎么可能會《滄浪訣》？”

江沉舟沒理會他，只是對顧行舟道：“明日巳時，來玄武門外門演武場。”

顧行舟怔住了：“弟子……弟子是雜役，無權進入演武場。”

西圣宗規矩森嚴，雜役、外門、內門、親傳，等級分明，雜役弟子連演武場的門檻都踏不得。

“我讓你去，你便去。”

江沉舟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教你《滄浪訣》。”

這話一出，王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顧行舟更是渾身一震，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死死攥著木桶的把手，指節泛白，喉結滾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三年了，他做夢都想變強，想習得武功，想為爹娘報仇。

可他是雜役，是宗門里最底層的螻蟻，連仰望那些習武弟子的資格都沒有。

江沉舟看著他眼中翻涌的情緒，淡淡道：“你若只想一輩子挑水，便當我沒說。”

說罷，他轉身便走，玄袍的衣角在寒風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顧行舟望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掌心還殘留著寒潭水的冰冷。

他想起了青禾村的火光，想起了爹娘臨死前的眼神，想起了那些戴著鬼面的黑衣人。

一股熱流，猛地從心底涌上來，首沖眼眶。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江沉舟的背影，用盡全身力氣喊道：“弟子……遵命！”

江沉舟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身影便消失在了山道的盡頭。

王三看著顧行舟，眼神里充滿了嫉妒和怨毒，卻不敢再放半個屁，悻悻地轉身走了。

寒潭邊，只剩下顧行舟一人。

他提著水桶，站在冰天雪地里，望著西圣山巔云霧繚繞的方向——那里，是西圣宗的核心，是無數弟子夢寐以求的地方。

風更緊了，吹得蘆葦蕩沙沙作響，像是一首低沉的歌。

顧行舟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他知道，明日踏入演武場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將徹底不同。

寒潭的水依舊冰冷，可他的心中，卻有一團火，正在悄然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