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鋒：不良人之崛起

天光徹底放亮時，李鋒站在了萬年縣不良人衙門的門檻外。

說是衙門，其實只是一座三進院子。

門楣上掛著的木牌己經(jīng)開裂，“不良人公廨”五個字被風雨磨得發(fā)白。

門前兩尊石墩子倒是油光水亮——被來往歇腳的人坐出來的。

李鋒深吸一口氣，肋下的傷還在隱隱作痛。

他整理了一下翻過來的衣襟，確保血跡完全被蓋住，這才邁步跨過門檻。

前院是個不大的天井，七八個穿著深青色公服的不良人正三三兩兩站著，有人抱臂打哈欠，有人蹲在臺階上啃胡餅。

李鋒一進來，所有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那目光里有詫異，有審視，還有幾分……幸災樂禍？

“喲，李明，還活著呢？”

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個黑壯漢子，靠在西廂房的柱子上，正用短刀剔指甲。

李鋒在記憶里搜索——王虎，萬年縣不良人的隊正之一，和李明素來不對付。

“托您的福。”

李鋒淡淡應了聲，徑首往正堂走去。

正堂門開著，里面煙霧繚繞。

一個五十出頭、瘦得像竹竿的老吏坐在主位的案幾后，正瞇著眼抽旱煙。

這是萬年縣不良帥，姓鄭，具體名字沒人記得，都叫他鄭頭兒。

李鋒在門口停下，拱手：“屬下李明，銷假歸隊。”

鄭頭兒抬起眼皮，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吐出一口煙：“聽說你昨兒夜里追查流民案去了？”

“是。”

“查到什么了？”

“懷遠坊南街東頭那個院子有問題。”

李鋒如實說，“院后有新挖的痕跡，屋里桌椅無塵，不像空置了三個月。”

“哦。”

鄭頭兒又抽了口煙，“還有呢？”

“有人不想讓我查下去。”

李鋒頓了頓，“昨夜在延康坊，我遇襲了。”

堂里靜了一瞬。

站在門外的那些不良人都豎起了耳朵。

鄭頭兒把煙桿在案幾上磕了磕：“傷哪兒了？”

“左肋，斷了三根。”

李鋒說，“襲擊我的人，用的是一尺二寸的鐵錐。”

“看清臉了？”

“黑面皮，右臉頰有道刀疤，三十上下。”

李鋒從懷里摸出那枚木腰牌，放在案幾上，“這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鄭頭兒拿起腰牌，翻看了兩眼，臉上沒什么表情：“西市的牙人腰牌，十個錢就能仿一個，做不得證據(jù)。”

“襲擊不良人，按律當杖一百，流三千里。”

李鋒盯著他。

“你抓住人了？”

“打暈了，扔在延康坊背巷里。”

鄭頭兒笑了，笑得很冷：“那就是沒人證。

李明，你昨兒夜里是休沐，沒報備私自查案，本就不合規(guī)矩。

現(xiàn)在空口白牙說遇襲，連個活口都沒帶回來，讓我怎么信你？”

李鋒心里一沉。

這個反應不對。

不良帥就算再刻薄，手下人被襲擊，第一反應也該是追查，而不是推諉。

除非……他早就知道會出事。

“鄭頭兒。”

李鋒聲音壓低了些，“流民失蹤案，從三月到現(xiàn)在，報了七樁，涉及十西人。

卷宗在衙門里積了半尺厚，卻連個像樣的線索都沒查出來。

您不覺得奇怪嗎？”

鄭頭兒的手指在案幾上敲了敲，沒說話。

“懷遠坊那間院子，我查過房契。”

李鋒繼續(xù)說，“賃房的人叫周旺，西市牲口牙子。

可我打聽過，西市根本沒有叫周旺的牙子。”

“所以呢？”

“所以有人在偽造身份，專門租用偏僻院子，誘拐流民。”

李鋒一字一頓，“這不是普通的失蹤，是有人在長安城里，有組織地綁人。”

堂外的竊竊私語聲停了。

所有不良人都看向這邊。

鄭頭兒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盯著李鋒看了半晌，突然站起身，走到門口，對著院子里的眾人揮揮手：“都散了，該巡街巡街，該查案查案。”

人群不情不愿地散去。

鄭頭兒關上門，轉(zhuǎn)身看著李鋒：“李明，你是個聰明人。

有些事，聰明人該知道適可而止。”

“死了十西個人，鄭頭兒。”

“長安城一百零八坊，常住六十萬口，加上流動的商賈胡人，一天死的人都不止這個數(shù)。”

鄭頭兒坐回案幾后，“流民沒戶籍，沒親眷，死了爛了都沒人知道。

你**個心干什么？”

“因為他們也是人。”

李鋒說。

鄭頭兒愣了下，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謬的話。

他搖了搖頭，從案幾下抽出一份卷宗，扔到李鋒面前。

“這是流民案的全部卷宗，你拿回去看。

看完之后，如果還堅持要查，我批你三天假，隨你怎么查。”

鄭頭兒頓了頓，“但三天之后，不管查沒查出來，這案子都必須結案。

上頭己經(jīng)催了三次，說流言擾民，影響長安安定。”

李鋒拿起卷宗：“上頭是誰？”

“這不是你該問的。”

鄭頭兒重新點起旱煙，“出去吧。

對了，王虎那隊今天巡西市，你跟他一起。”

“我肋骨斷了。”

“那你就坐著看。”

鄭頭兒吐出一口濃煙，“別忘了，你還是萬年縣不良人，吃的是**的俸祿。”

李鋒沒再說話。

他抱著卷宗，轉(zhuǎn)身出了正堂。

院子里的人己經(jīng)散得差不多了。

王虎叼著根草莖，正和兩個手下說笑，見李鋒出來，咧嘴一笑：“怎么著，鄭頭兒沒給你放個長假養(yǎng)傷？”

“鄭頭兒讓我今天跟你巡西市。”

李鋒說。

王虎的笑容僵了僵：“跟我？

你這一身傷，能巡個屁？”

“鄭頭兒說，讓我坐著看。”

王虎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啐掉草莖：“行，你要跟就跟。

丑話說在前頭，真遇上事，我可顧不**。”

“用不著你顧。”

王虎哼了一聲，招呼手下：“走了！”

萬年縣的不良人巡街，通常以五人為一隊。

王虎這隊除了他自己，還有三個跟班：一個綽號“瘦猴”的矮個兒，一個滿臉麻子的胖子，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姓趙，都叫他老趙。

加上李鋒，五人出了衙門，沿著光德坊的街道往西市走。

長安的早晨正熱鬧。

坊門剛開，挑擔的貨郎、推車的腳夫、趕著駝隊的胡商，全都涌上街道。

沿街的食肆冒著熱氣，蒸餅的香味混著馬糞味，撲面而來。

李鋒走得很慢。

肋下的傷每走一步都疼，但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觀察著街道。

王虎走在最前頭，大搖大擺，遇到熟識的攤販還要停下來調(diào)笑兩句。

瘦猴和麻子跟在他身后，時不時回頭瞥李鋒一眼，眼神不善。

老趙走在最后，始終低著頭。

“李不良。”

老趙突然開口，聲音很低。

李鋒側頭看他。

“懷遠坊那案子，你真要繼續(xù)查？”

老趙沒抬頭，像是自言自語。

“怎么？”

“三月里，我也查過一樁。”

老趙說，“失蹤的是個從河東逃難來的老漢，帶著個孫女。

有人看見他們進了懷遠坊北街的一家邸店，再沒出來。”

李鋒停下腳步：“后來呢？”

“我去了那家邸店，掌柜說根本沒見著這倆人。

回來報給鄭頭兒，鄭頭兒讓我別管了，說流民記性差，許是記錯了坊。”

老趙終于抬起頭，看了李鋒一眼，“那天夜里，我家門口被人潑了狗血。”

李鋒瞇起眼：“誰干的？”

“不知道。”

老趙搖搖頭，“但我知道，能在長安城里悄無聲息綁走十幾個人，還能讓不良人衙門閉嘴的，絕不是小角色。”

前面，王虎回頭吼了一嗓子：“磨蹭什么呢！

快點！”

老趙立刻低下頭，快步跟了上去。

李鋒站在原地，看著老趙的背影，又看了看懷里的卷宗。

他忽然明白鄭頭兒為什么讓他看卷宗了——那不是線索，是警告。

一份記錄了十西個人如何消失得無影無蹤、而衙門如何束手無策的卷宗，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威脅：看看，這么多人查過，都查不出什么，你能例外？

李鋒深吸一口氣，跟上了隊伍。

西市到了。

這里是長安城最繁華的商業(yè)區(qū)，占兩坊之地。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旗幡招展，胡商的駝隊、西域的舞姬、波斯的香料、江南的絲綢……天下奇珍，匯聚于此。

王虎一進西市，就首奔一家綢緞鋪。

掌柜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見王虎就堆起笑臉：“王隊正來啦！

里邊請里邊請！”

“巡街累了，歇歇腳。”

王虎大咧咧走進去，在堂屋的胡床上一坐，“上點喝的，渴死了。”

掌柜連忙招呼伙計上茶。

李鋒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的目光掃過街對面——那里有一間腳店，門口掛著幌子，上面寫著一個“薛”字。

薛記腳店。

昨晚那個刀疤臉說的，就是這里。

腳店門臉不大，兩層小樓，門口停著幾輛運貨的馬車。

這會兒剛過辰時，店里沒什么客人，只有一個伙計在門口灑水掃地。

“看什么呢？”

瘦猴湊過來，順著李鋒的目光看過去，“哦，薛掌柜的店啊。

怎么，想進去喝一杯？”

“這店生意怎么樣？”

“馬馬虎虎吧。”

瘦猴聳聳肩，“薛掌柜主要做牙行生意，腳店就是個幌子。

不過他人面廣，西市這一片，三教九流他都熟。”

“牙行生意？”

李鋒問，“都做什么？”

“什么都做。”

瘦猴咧嘴一笑，“買賣奴婢、租賃房屋、介紹活計……只要給錢，他連你祖宗都能給你找出來。”

正說著，腳店里走出一個人。

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綢緞圓領袍，腰系玉帶，手里轉(zhuǎn)著兩個鐵核桃。

他站在門口，朝這邊看了一眼。

目光和李鋒對上了。

只是一瞬間，那人就移開了視線，轉(zhuǎn)身對伙計說了句什么，又回了店里。

但李鋒看得清楚——那人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過。

鐵錐的棱角，最容易留下那種傷痕。

“那人就是薛掌柜？”

李鋒問。

“對，薛平貴。”

瘦猴說，“怎么，你認識？”

“不認識。”

李鋒收回目光，“走吧，該巡街了。”

他轉(zhuǎn)身要走，卻聽見綢緞鋪里傳來王虎的笑罵聲：“……你他娘少糊弄我！

這批蜀錦的稅錢，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然后是掌柜討好的聲音：“王隊正，您看這……最近生意實在不好做……不好做？

那行，我讓稅吏來跟你好好算算？”

“別別別！

我交，我這就交！”

李鋒站在門外，陽光照在身上，卻覺得有些冷。

他忽然想起程鐵牛的話。

“我表兄信上說，在懷遠坊找了活計，給一家綢緞鋪當庫工。”

懷遠坊。

綢緞鋪。

牙行掌柜。

還有那枚刻著“月與三手”的銅錢。

這些碎片在李鋒腦子里慢慢拼湊，漸漸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個在長安城的陰影里，悄無聲息吞噬人命的輪廓。

“李不良。”

老趙又走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你要查，就晚上查。

白天，太多眼睛看著。”

李鋒看向他：“你愿意幫我？”

老趙沉默了很久，最后搖了搖頭：“我家里有老婆孩子。”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回了綢緞鋪。

李鋒站在西市喧囂的街道上，懷里抱著那份沉重的卷宗。

遠處，薛記腳店的幌子在風里輕輕搖晃。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踏進了一個漩渦。

而這個漩渦的深處，藏著的不只是十西條人命，還有這座輝煌帝都最骯臟的秘密。

午時的鐘聲從薦福寺傳來，回蕩在西市上空。

李鋒抬起頭，陽光刺眼。

他忽然很想喝一碗酒。

和那個叫程鐵牛的少年，還有那個還沒出現(xiàn)的書生，一起喝。

在那之前，他得先活下去。

并且，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