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的九個太陽爸爸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固執(zhí)地鉆進鼻腔，蓋過了窗外最后一絲晚春的花香。

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燈光，一切都白得刺眼，唯獨病床上那張臉，蒼白得讓人心慌。

“糖糖…” 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寂靜的湖面。

五歲的林糖糖立刻挺首了小腰板，把臉蛋湊得更近些，幾乎要貼上媽媽林晚星冰涼的手背。

她努力睜大那雙遺傳自媽**、清澈如星子般的眼睛，想把媽媽此刻的樣子，用力地、用力地刻進心里。

媽媽好瘦啊，曾經(jīng)烏黑柔亮的長發(fā)現(xiàn)在軟軟地搭在枕頭上，失去了光澤。

可是媽**眼睛，即使盛滿了疲憊和病痛，看向她時，依舊溫柔得像月光下的湖水。

“媽媽，糖糖在。”

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媽媽修長卻無力的手指，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

林晚星艱難地彎了彎嘴角，一個虛弱卻無比溫柔的笑容。

“糖糖乖…媽媽，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了…那里有好多星星，媽媽也會變成其中一顆…”糖糖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像受驚的蝶翼。

她用力搖頭，卷曲的柔軟發(fā)梢掃過媽**手背：“不要！

媽媽不走！

糖糖怕黑！

媽媽是糖糖的太陽！”

大顆大顆的淚珠終于掙脫眼眶，滾燙地砸在潔白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噓…不哭，寶貝。”

林晚星的聲音更輕了，帶著安撫的魔力。

“媽媽…給你找了新的太陽…很亮很亮的太陽…有九個那么多…”九個？

糖糖的哭聲噎住了，掛著淚珠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太陽不是只有一個嗎？

林晚星似乎用盡了力氣，微微喘息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空，那里己有疏星幾點。

“他們…是媽**…朋友，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她的眼神有些渙散，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某些模糊卻重要的身影。

“糖糖不怕…去找他們…一個叫…沈聿…在醫(yī)院…救人的…手很穩(wěn)…” 她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每個名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艱難打撈起的珍寶，“雷烈…脾氣…有點爆…但心是熱的…在…拳館…顧西洲…很愛干凈…說話…像…像念書…在很高的…樓里…葉知秋…喜歡…花…安靜…墨淵…有很多…舊東西…的故事…韓錚…懂好多…書…陸離…怕吵…躲在…電腦后面…蕭野…唱歌…像風…秦峰…像…像大樹…安全…”每說出一個名字，她眼中的光就微弱一分，但那份托付的堅定卻無比清晰。

她吃力地轉(zhuǎn)動眼珠，重新聚焦在女兒滿是淚痕的小臉上：“記住…糖糖…九個…一個都不能少…找到他們…告訴他們…你是晚星的糖糖…他們會…保護你…愛你…像愛自己的…寶貝…你就有了…九個太陽…再也不會冷…再也不會怕黑了…媽媽…” 糖糖緊緊攥著媽**手指，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她拼命點頭，想把每一個字都吞進肚子里，“九個爸爸…糖糖記住了…沈聿爸爸…雷烈爸爸…顧西洲爸爸…葉知秋爸爸…墨淵爸爸…韓錚爸爸…陸離爸爸…蕭野爸爸…秦峰爸爸…” 她笨拙地重復著這些拗口的名字，像在念一串神秘的咒語。

林晚星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釋然的笑容，仿佛千斤重擔終于放下。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溫柔地描摹女兒稚嫩的輪廓，充滿了無盡的愛憐與不舍。

“糖糖…我的寶貝…要…快樂…” 最后一個音節(jié)輕如嘆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氣里。

那只被糖糖緊握的手，徹底失去了最后一絲支撐的力量，緩緩地、無力地垂落。

監(jiān)護儀發(fā)出尖銳、綿長的蜂鳴，劃破了病房死寂的白色。

“媽媽——！”

糖糖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終于沖破喉嚨，小小的身體撲在媽媽尚有余溫卻再無回應的身上。

世界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和色彩，只剩下無邊的寒冷和黑暗將她吞噬。

媽媽…她的太陽…熄滅了。

……幾天后，糖糖被暫時送到了市兒童福利院“陽光之家”。

這里有很多孩子，很熱鬧，阿姨們也很和善。

但糖糖總是很安靜，像角落里一株蔫蔫的小草。

她常常一個人坐在窗邊，小手緊緊捂著胸前那個媽媽留給她的、洗得發(fā)白的舊布袋。

布袋里，是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零錢（社工阿姨給的），幾顆五彩斑斕的玻璃珠——媽媽說是“幸運珠”，以及一張邊緣己經(jīng)磨損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林晚星，笑容燦爛如朝陽。

照片背面，用娟秀卻略顯潦草的筆跡寫著九個人的名字和極其簡略、甚至有些模糊的線索：`沈聿 - 仁心醫(yī)院``雷烈 - 黑豹拳館（西區(qū)老街？

）``顧西洲 - 恒信律所（中心大廈？

）``葉知秋 - 綠野植物園/花店？

``墨淵 - 舊物齋（城南巷子？

）``韓錚 - 江城大學歷史系``陸離 - ？

（網(wǎng)絡(luò)？

家：梧桐里7號？

模糊）``蕭野 - 街頭？

``秦峰 - ？

（**？

）`這些字跡，是媽媽在最后時光里，用盡力氣寫下的“尋寶圖”。

糖糖看不懂所有的字，但她認得那些名字的形狀，認得媽媽畫的小小簡筆畫：醫(yī)院的紅十字、拳擊手套、西裝小人、小葉子、舊箱子、書本、電腦、音符、警徽。

夜深人靜，福利院的寢室里響起其他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糖糖縮在小床上，把照片緊緊貼在胸口，仿佛還能感受到媽媽殘留的溫度。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冷冷清清。

“媽媽…” 她對著黑暗，用氣聲呢喃，“糖糖不怕黑…糖糖會去找太陽爸爸…” 她伸出小手，對著虛空，一個一個地數(shù)著，仿佛那些名字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沈聿爸爸…雷烈爸爸…顧西洲爸爸…葉知秋爸爸…” 數(shù)到第九個“秦峰爸爸”時，她把小拳頭握得緊緊的，仿佛抓住了某種力量。

“九個太陽…糖糖一個都不會弄丟。”

小小的身體里，一種名為“尋找”的火焰，正微弱卻頑強地燃燒起來，試圖驅(qū)散失去太陽后的無邊寒意。

明天，她就要開始她的尋光之旅了。

第一個目標，是那個手很穩(wěn)、在醫(yī)院救人的——沈聿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