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夜入掖庭

燭火在厚重的宮帷后搖曳，將殿宇深處最后一點暖意也吸食殆盡。

空氣里彌漫著苦澀的藥味，以及一種更為深沉的、屬于時光盡頭塵埃落定的寂靜。

我能感覺到生命正像指間的流沙，飛速地、無可挽回地逝去。

九重宮闕的繁華喧囂，似乎都己被隔絕在這垂暮的帷帳之外，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孤獨。

我躺在龍榻上，錦被沉重如鐵。

視線有些模糊了，描金繪鳳的藻井在昏暗中旋轉(zhuǎn)、扭曲，漸漸化作了……那扇門。

那扇黑沉沉、仿佛用無數(shù)凍僵骨頭和無聲眼淚砌成的門。

風(fēng)雪呼嘯的聲音，似乎又穿透了數(shù)十年的光陰，在耳畔響起，冰冷刺骨。

手上早己磨平的舊傷疤，此刻竟也隱隱作痛起來，如同鐵鏈冰冷的勒痕重現(xiàn)。

這一生，太長，也太短。

長到足以讓滄海化作桑田，短到回首望去，那最初的幾步踉蹌，竟清晰得如同昨日。

從深淵到絕頂，從塵埃到……呵。

我累了。

累得連帝王的冠冕都覺得重如千鈞。

可在這歸于永恒的沉寂之前，心底卻翻涌起一股奇異的沖動。

那些塵封的、浸透著血淚與霜雪的往事，那些刻骨銘心的面孔，那些步步驚心的抉擇……它們在我腦中翻騰，像一幅幅褪色又鮮明的畫卷。

它們是我的故事。

一個……從地獄門檻開始的，獨屬于我的故事。

你愿意聽嗎？

愿意……陪我一起，再走一遍那條風(fēng)雪漫天的來路嗎？

---……風(fēng)雪呼嘯的聲音，似乎又穿透了數(shù)十年的光陰，在耳畔響起，冰冷刺骨。

腕上早己磨平的舊傷疤，此刻竟也隱隱作痛起來，如同鐵鏈冰冷的勒痕重現(xiàn)。

掖庭的門檻，是用凍僵的骨頭和無聲的眼淚砌成的。

呼嘯的北風(fēng)卷著鵝毛大雪，抽打在臉上，像無數(shù)冰冷的針。

八歲的沈云岫裹著一件早己看不出顏色的破舊夾襖，赤腳蹬著一雙磨穿了底的破草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過腳踝的積雪里。

每一步，寒氣都順著腳心鉆上來，刺得骨頭縫都疼。

鐵鏈冰冷的重量墜在纖細的手腕上，每一次踉蹌都磨得皮肉生疼。

她夾在一群同樣衣衫襤褸、面如死灰的人中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罪奴”。

押送的士兵穿著冰冷的玄甲，沉默得像移動的鐵塊，只有腰間佩刀偶爾磕碰在甲胄上，發(fā)出單調(diào)而令人心悸的“咔噠”聲。

“快點！

磨蹭什么！”

一聲粗嘎的呵斥在風(fēng)雪中炸開，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是那個領(lǐng)頭的絡(luò)腮胡軍漢。

他手中的馬鞭凌空一揮，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并未真正抽下來，卻足以讓隊伍里幾個年幼的孩子嚇得一哆嗦，眼淚無聲地滾落，瞬間在凍得發(fā)青的小臉上結(jié)成了冰晶。

沈云岫咬緊了牙關(guān)，把幾乎要沖出喉嚨的嗚咽死死咽了回去。

她微微側(cè)過頭，避開風(fēng)刀雪刃最凌厲的方向，用眼角余光飛快地掃過這片陌生的、被高聳宮墻圍攏的天地。

青灰色的宮墻在風(fēng)雪中沉默矗立，仿佛亙古不變的巨獸，投下濃重而壓抑的陰影。

墻頭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檐角猙獰的脊獸在昏暗中只余模糊的輪廓，像蹲伏的鬼魅。

這里是皇宮的西北角，大胤朝所有罪奴和最低賤宮人的歸宿——掖庭。

一個只存在于父親偶爾沉重嘆息里的名字，如今成了她命運的囚籠。

隊伍在一扇巨大的、黑沉沉的木門前停下。

門楣上懸著一塊被歲月侵蝕得字跡模糊的匾額，勉強能辨出“掖庭”二字，透著一股腐朽衰敗的氣息。

門口沒有守衛(wèi)，只有兩個穿著灰撲撲棉袍、縮著脖子的中年太監(jiān)，抄著手，眼神漠然地掃視著這群新來的“牲口”。

“人齊了，交給你們了。”

絡(luò)腮胡軍漢對著其中一個面皮松弛的老太監(jiān)揮了下手，語氣是不容置疑的交代，隨即帶著士兵轉(zhuǎn)身，踩著積雪嘎吱嘎吱地離去，將他們徹底拋在了這片冰窟般的死寂里。

就在老太監(jiān)慢吞吞地掏出鑰匙，準(zhǔn)備打開那扇沉重木門的瞬間，掖庭深處，一扇低矮破舊的木門被猛地從里面推開。

刺骨的寒風(fēng)立刻灌了進去。

兩個同樣穿著灰棉袍的粗壯太監(jiān)，罵罵咧咧地拖著一卷破草席出來。

草席里裹著東西，看形狀分明是個人。

一只枯瘦、布滿凍瘡和老年斑的腳踝從草席的縫隙里無力地垂落出來，在冰冷的雪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很快就又被新雪覆蓋的痕跡。

“呸！

晦氣東西，早不死晚不死，偏趕這大雪天兒！”

一個太監(jiān)啐了一口，用力把草席往雪地里一扔。

草席散開一角，露出里面一張灰敗僵死的臉。

那是一位老宮女，頭發(fā)稀疏花白，眼睛空洞地睜著，凝固著生前最后的痛苦和茫然。

嘴唇干裂烏紫，臉頰凹陷得像兩個黑洞。

破舊的單衣根本遮不住瘦骨嶙峋的身體，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灰色。

新來的罪奴中響起幾聲壓抑的、恐懼的抽泣，隨即又死死捂住嘴巴，只剩下肩膀劇烈的抖動。

沈云岫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到頭頂，比這漫天風(fēng)雪還要刺骨。

她死死地盯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胃里一陣翻攪。

這就是掖庭嗎？

這就是她以后要走的路嗎？

像一件破敗的垃圾，無聲無息地消失，連一卷草席都是恩賜？

父親臨別時那句嘶啞的“活下去！”

，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劇痛。

活下去？

在這樣的地方？

一個單薄的身影佝僂著，從剛才拖出**的那扇破門里緩緩挪了出來。

是個老婦人，穿著洗得發(fā)白、同樣打著補丁的舊宮裝，外面胡亂套了件更破的棉坎肩。

她手里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破瓦盆，里面是渾濁的雪水，大概是出來倒水的。

風(fēng)雪吹亂了她稀疏花白的頭發(fā)，露出額頭上深刻的皺紋，像刀刻斧鑿一般。

她的動作慢得如同僵木，對眼前剛剛發(fā)生的死亡拖拽視若無睹，甚至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雙眼睛……沈云岫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渾濁、空洞，像蒙了厚厚灰塵的玻璃珠子，里面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

仿佛這掖庭里的一切，生與死，苦與痛，都不過是日復(fù)一日的塵埃，不值得她投去一絲波瀾。

老婦人——蘇嬤嬤，就這么佝僂著背，端著破瓦盆，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到院墻根下，將渾濁的水潑在積雪上。

水漬迅速凝結(jié)成冰。

然后，她又以那種近乎凝固的慢動作，轉(zhuǎn)身，挪回那扇破敗的門里。

吱呀一聲，門關(guān)上了，隔絕了外面的風(fēng)雪，也隔絕了所有窺探的目光，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風(fēng)雪中的一個幻影。

“都看清楚了？”

老太監(jiān)終于打開了那扇沉重的掖庭大門，門軸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如同垂死野獸的哀鳴。

他尖細的嗓音在風(fēng)雪里顯得格外陰冷，眼神像冰冷的錐子，掃過每一張驚惶或絕望的臉，最終在沈云岫凍得發(fā)紫卻死死抿緊的小臉上停頓了一瞬。

“進了這扇門，你們就不是人了！

是蟲豸！

是爛泥！”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快意，“在這里，聽話，干活，熬著！

**了，是你們的造化！

熬不住想鬧騰的……”他陰惻惻地冷笑一聲，目光瞥向雪地上那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的拖痕，“……剛才那個，就是下場！”

徹骨的寒風(fēng)裹挾著雪粒子，刀子般刮過臉頰。

掖庭黑洞洞的大門在她面前豁然洞開，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散發(fā)著濃重的霉味、穢物的酸臭和一種陳年積垢的、令人窒息的腐朽氣息。

那氣息撲面而來，冰冷地灌入她的肺腑，幾乎讓她窒息。

絕望，如同這漫天風(fēng)雪，無邊無際，冰冷刺骨，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沈云岫下意識地抱緊了瘦弱的雙臂，指甲深深掐進凍得麻木的皮肉里。

腕上的鐵鏈隨著她的動作發(fā)出輕微的、冰冷的摩擦聲。

父親嘶啞的囑托還在耳邊，像風(fēng)中殘燭最后一點微弱的火苗。

她死死咬著下唇，首到嘗到一絲咸腥的鐵銹味。

活下去。

她抬起眼，最后望了一眼外面風(fēng)雪肆虐卻還殘留一絲天光的夜空，然后，邁開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小腳，踏進了那片深不見底的、名為掖庭的黑暗之中。

門在她身后沉重地關(guān)上，隔絕了最后一絲光，也徹底隔絕了她曾經(jīng)熟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