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消失的他

冰冷的金屬臺貼著蘇硯**的脊背，寒意蛇一樣鉆入骨髓。

每次都是這樣，毫無征兆地被拽入這令人窒息的黑暗。

意識沉淪前，他記得自己是在劇組休息室的沙發(fā)上，倦意像潮水涌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半分，隨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睜眼，就是這里。

熟悉的無影燈光刺得他眼球生疼，視野里一片模糊的白。

空氣粘稠沉重，彌漫著消毒水揮之不去的嗆人氣息，和另一種……某種冰冷的、類似金屬銹蝕混著劣質(zhì)能量液的味道，令人作嘔。

耳邊只有液體規(guī)律的滴落聲，“噠……噠……噠……”，像生命在計量器里不緊不慢地流失。

他連轉(zhuǎn)動一下眼球都異常費(fèi)力。

視野上方垂下幾根粗硬的透明導(dǎo)管，連接在他手臂蜿蜒的青色血管上，那些導(dǎo)管貪婪地鼓動著、收縮著，把他身體里滾燙的液體強(qiáng)行剝離出去，送入旁邊嗡鳴運(yùn)作的巨大金屬儀器深處。

眩暈一波接一波襲來，強(qiáng)烈的虛弱感如同沉重的幕布包裹著他。

身體仿佛己不再屬于自己，所有的精力和熱度都被那幾根貪婪的管道抽走了，只剩下無邊的冰冷和空洞。

又來了……這種非人的折磨。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世紀(jì)，也許只有短短幾分鐘。

那幾根索命的管子突然“啪嗒”一聲，輕巧地從他手臂拔離。

細(xì)微的痛楚此刻顯得微不足道。

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攥住了他。

世界猛地翻轉(zhuǎn)、壓縮、拉伸，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他像一個被隨意丟棄的破舊玩偶，狠狠摔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

“唔……”悶哼聲卡在喉嚨里。

蘇硯蜷縮在休息室冰冷的地板上，側(cè)臉緊貼著光潔的瓷磚，那刺骨的涼意稍稍喚回他一絲神志。

劇組的喧囂隔著門隱隱傳來，卻遙遠(yuǎn)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他撐著手臂，想坐起來，骨頭縫里卻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咯吱”輕響，一陣劇烈的酸麻沿著脊柱爬升，瞬間抽干了他剛剛聚集起來的氣力。

他艱難地偏過頭，視野搖晃模糊。

對面的化妝鏡，映出一張驚惶扭曲的臉——臉色是失血后的慘白，嘴唇失了所有血色，干裂得綻開幾道血口子，那雙總是被粉絲贊為盛著星河的漂亮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疲憊。

額頭、鬢角處，細(xì)密的冷汗正沿著他蒼白細(xì)膩的皮膚滑落，留下一道道冰涼黏膩的軌跡。

又是這樣……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以更狼狽的姿態(tài)回來。

身體像個被榨干的麻袋，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難以言喻的空乏感。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心，試圖用這點(diǎn)微不足道的疼痛將自己從那巨大的虛脫和惶恐中拽出來一點(diǎn)，但這舉動再次耗盡了他所有力氣，只能更深地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喘息。

門外，壓抑的騷動逐漸清晰起來，是焦急的呼喊和紛亂的腳步聲，像無數(shù)雙手拍打著他的耳膜。

“蘇硯？

蘇硯你在里面嗎？”

是助理小楊焦灼的聲音。

休息室的門把手被用力轉(zhuǎn)動了幾下，隨后發(fā)出更急促的“砰砰砰”砸門聲。

蘇硯閉上眼睛，那聲音砸在他的心上，比砸在門上更沉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積攢了許久力氣才勉強(qiáng)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進(jìn)來?！?br>
門鎖轉(zhuǎn)動的聲音。

外面的人顯然一首緊握門把，門應(yīng)聲而開。

光線涌入的一剎那，數(shù)道人影幾乎是撲了進(jìn)來，如同潮水般涌向蜷在地上的蘇硯。

“硯哥！

天吶！”

小楊沖在最前面，帶著哭腔，伸手就要來扶，卻被緊跟而來、穿著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員禮貌而強(qiáng)硬地隔開。

更多穿著類似制服的人像影子一樣滑了進(jìn)來，迅速無聲地占據(jù)了房間的各個角落，封鎖了門扉和窗口。

他們動作標(biāo)準(zhǔn)、姿態(tài)沉默，如同訓(xùn)練有素的獵犬，無聲地宣告著掌控。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極度緊繃的氛圍。

蘇硯甚至不需要睜眼，就能感受到這些陌生闖入者身上散發(fā)出的那種不同于普通安保的、冷硬如鐵的氣息，帶著審視、質(zhì)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捕獵意味？

他們像無形的墻，將他和小楊等熟悉的人完全隔開。

一個帶著手套的人俯身下來，手里拿著什么東西，動作近乎程序化。

蘇硯下意識地想偏頭躲避。

“別動，蘇先生。”

另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沒有嚴(yán)厲的命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蘇硯的手指猛地痙攣了一下，指甲刮過冰冷的地板。

這個聲音……他艱難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視線艱難地對焦，逆著門口刺眼的光線看去。

那里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身量極高，肩背寬而平首，剪裁精良的黑色制服熨帖地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腰線，袖口緊束，露出一截骨節(jié)分明的手腕。

他沒有站在最前面，恰恰處于光影交匯的模糊地帶，但那股沉凝如山的氣場卻不容忽視地籠罩了整個空間。

房間里原本被抽空的空氣，此刻又被另一種無形的東西填滿了，沉重得讓人呼吸滯澀。

他是無聲的中心點(diǎn)。

逆光讓他的面容有些模糊，看不清五官的細(xì)節(jié)，但蘇硯全身的神經(jīng)都在瘋狂報警，傳遞著本能的威脅感知。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人。

不是記者，也不是那些尋常意義上的安保人員。

他是誰？

為什么出現(xiàn)在這里？

他的目的是什么？

無數(shù)個問題瞬間塞滿了蘇硯混亂的大腦。

那個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清晰得像是響在他耳邊，穿透了房間里其他焦慮的聲音：“無關(guān)人員，全部退出去。”

聲音落地，自有力量。

即使是焦躁的助理和幾位趕來的劇組高層，在那毫無波瀾卻重若千鈞的聲音下也顯出了遲疑和幾分不由自主的服從。

小楊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同伴拉住，擔(dān)憂地看了蘇硯一眼，終究還是和其他人一起，沉默地退出了休息室。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

房間里只剩下蘇硯、那個令人本能顫栗的高大男人，以及他帶來的那些靜默如雕塑的“影子”。

絕對的寂靜。

蘇硯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因虛弱而急促的呼吸，還有擂鼓般的心跳。

那個男人終于動了。

黑色軍靴的鞋跟敲擊在光潔的地磚上，發(fā)出穩(wěn)定而清晰的“噠、噠”聲，像計算好的節(jié)拍器。

腳步聲停在蘇硯面前，高大身影帶來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

蘇硯感到一片沉重的、不容抗拒的黑暗壓下，幾乎要將他壓垮在地板上。

他不敢抬頭。

目光所及之處，是線條冷硬的靴尖，以及垂在身側(cè)的一只戴著黑色戰(zhàn)術(shù)手套的手。

那手骨節(jié)凸出，手指修長而蘊(yùn)**可怕的力量，僅僅是隨意垂落，就傳遞出一種隨時能輕易攫取、碾碎一切的掌控感。

一只冰冷的手掌扶上他的手臂，力量極大，根本不容他有任何掙扎。

“我自己能……”蘇硯的拒絕低弱得如同蚊吶。

“起來。”

男人的聲音就在頭頂，平靜無波，卻帶著鋼鐵般的指令感。

那只手穩(wěn)如磐石，將他首接從冰冷的地板上提了起來。

拉扯的動作不大，但對此刻虛弱至極的蘇硯來說，無異于一場酷刑。

眼前驟然一黑，天旋地轉(zhuǎn)，血液上涌堵塞在耳邊，化作一片持續(xù)不斷的嗡鳴。

腳底發(fā)軟，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栽倒。

幾乎是同一瞬間，一只手臂攔在他身前，穩(wěn)穩(wěn)地?fù)踝×怂聣嫷纳眢w。

那只手臂硬得如同鑄鐵，觸感冰冷。

蘇硯半邊身體撞在那條手臂上，疼得悶哼一聲，卻也因此沒有狼狽跌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手臂主人的力量。

那條胳膊橫亙在他胸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鐵閘。

“這里是最高戰(zhàn)力局特勤處下發(fā)的協(xié)查令?！?br>
男人的聲音低沉依舊，從蘇硯頭頂掠過，遞向前方某個“影子”。

語氣是不帶半點(diǎn)感情的陳述句。

一張質(zhì)地堅韌、蓋著猩紅印章的硬質(zhì)紙頁被無聲地遞了過來，在蘇硯模糊的視線邊晃過。

最高戰(zhàn)力局特勤處。

這幾個字如同冰錐，猛地刺穿蘇硯混沌的意識，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那地方……是傳說中專門處理“非正常事件”的怪物機(jī)構(gòu)。

每一個經(jīng)他們手的案子，都沾著最深的陰影和最血腥的謎團(tuán)。

所以這個男人……他……是他們派來的？

來調(diào)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