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漏體凡骨

“噗！”

沉重的鐵斧劈入木樁，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顧塵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被斧頭的后震之力給掀翻。

他瘦骨嶙峋，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雜役服松松垮垮地掛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走。

汗水順著他蒼白的額頭流下，與臉上的灰塵和木屑混在一起，*得鉆心。

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抬手去擦。

不遠處，雜役處的劉管事正靠在一棵大樹下，用一根油膩的指頭剔著牙，懶洋洋地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快點！

磨磨蹭蹭的像個娘們！

天黑前要是劈不完這堆木頭，今天你就別想吃飯了！”

劉管事的聲音尖酸刻薄，像鞭子一樣抽在顧塵的耳邊。

顧塵沒有回話，只是將幾乎脫口的咳嗽死死地咽了回去，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他知道，任何解釋、求饒，甚至是一個虛弱的表情，都只會招來更惡毒的咒罵和更繁重的工作。

在這個地方，廢物連呼吸都是錯的。

他重新握緊了粗糙的斧柄，用盡全身的力氣，再次將斧頭高高舉起。

“當(dāng) ——！”

悠長的鐘鳴聲從遠方傳來，那是外門弟子結(jié)束修煉、前往飯?zhí)玫男盘枴?br>
劉管事 “呸” 地一聲吐掉嘴里的草根，站起身來，拍了拍**上的灰。

“算你小子走運。”

他丟下一句話，便雙手背在身后，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自顧自地朝飯?zhí)玫姆较蜃呷ィ徊蕉紱]多停留。

顧塵如蒙大赦，立刻扔掉手中的斧頭，整個人靠在木樁上，胸膛劇烈地起伏，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休息了片刻，首到那陣頭暈?zāi)垦５母杏X稍微緩解，才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跟在人群的末尾，走向那座既是他補充體力的希望之地，也是他每日噩夢上演的舞臺 —— 外門飯?zhí)谩?br>
飯?zhí)脙?nèi)熱氣球騰，人聲鼎沸。

那些身穿青色弟子服的外門弟子們?nèi)宄扇海呗曊勑χ裉煨逕挼男牡茫蚴悄膫€師兄又突破了，言語間充滿了朝氣與活力。

這一切，都與顧塵格格不入。

他像一個無關(guān)的影子，熟練地避開所有人，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從一個巨大的木桶里，為自己舀了半碗勉強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又從旁邊的筐里拿起一塊石頭般干硬的黑面包。

這就是他的晚餐。

他端著陶碗，目光快速掃視，找到了一個無人的角落，正準(zhǔn)備過去，一個囂張的聲音卻像魔咒一樣，在他身后響起。

“喲，這不是我們青云門大名鼎鼎的‘漏體’師弟嗎？

怎么，還有臉來吃飯啊？”

顧塵的身體瞬間僵住，端著碗的手臂微微顫抖。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王師兄，以及他那兩個狗腿子跟班。

在外門這一畝三分地上，王師兄就是所有雜役的噩夢，而自己，是他最鐘愛的玩具。

顧塵把頭埋得更低，一言不發(fā)，試圖從旁邊的空隙中繞過去。

“站住！”

王師兄肥碩的身體像一堵墻，瞬間擋住了他的去路，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

“王…… 王師兄。”

顧塵的聲音低若蚊蠅，充滿了屈辱。

王師兄輕蔑地上下打量著他，嘖嘖有聲：“你說你，一個天生的漏斗，靈氣存不住，生命精氣還天天往外漏，簡首是個活的廢人。

宗門的糧食給你這種廢物吃，不是浪費是什么？”

“王師兄說得太對了！

這種人就該活活**，免得丟我們青云門的臉！”

一個瘦猴臉的跟班立刻搖旗吶喊。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跟班則心領(lǐng)神會，獰笑著上前一步，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顧塵。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嘩啦 ——！”

清脆的響聲傳來，顧塵手中的陶碗脫手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絕望的弧線，重重地摔在地上。

稀粥和黑面包混著塵土，濺得到處都是。

那是他今天唯一的食物。

顧塵死死地盯著地上的污穢，攥緊了雙拳，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傳來陣陣刺痛。

但他沒有喊，也沒有叫。

王師兄似乎很享受他這副隱忍而憤怒的模樣，臉上那**的笑容越發(fā)擴大。

他猛地抬起腳，狠狠地踹在了顧塵的肚子上。

“廢物！”

“砰！”

劇痛如潮水般襲來，顧塵的身體像一只被煮熟的蝦米，瞬間蜷縮在地。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胃里翻江倒海，***也吐不出來。

“哈哈哈哈！”

周圍爆發(fā)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哄笑。

一些外門弟子饒有興致地圍觀著，指指點點，仿佛在看一場有趣的猴戲；另一些人則面露不忍，卻很快轉(zhuǎn)過頭去，匆匆離開，生怕惹上麻煩。

沒有一個人上前。

顧塵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都在顫抖。

他死死咬著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也絕不發(fā)出一聲痛哼。

透過眼前散亂而油膩的頭發(fā)，他的視線卻異常清晰。

他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孤狼，將王師兄那張因得意而扭曲的臉，將他那兩個跟班諂媚而兇惡的嘴臉，將周圍每一個或譏笑、或麻木、或躲閃的面孔，全都一幀一幀地，刻進了腦海的最深處。

他記下了他們每個人站立的位置，記下了他們說話的語氣，記下了他們衣服上的褶皺。

“走了走了，看著這廢物就倒胃口，影響小爺我吃飯的心情。”

王師兄似乎玩膩了，啐了一口唾沫，在一片眾星捧月的笑聲中，大搖大擺地帶著跟班們?nèi)ゴ蝻埩恕?br>
鬧劇結(jié)束，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去。

過了很久，飯?zhí)米兊每諘缍察o，只剩下顧塵一個人，還有一地狼藉。

他撐著地面，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一點一點地，艱難地爬了起來。

每動一下，肋骨和腹部都傳來鉆心的疼痛。

他沒有去看地上的食物，只是佝僂著背，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那間位于雜役處最偏僻角落、西處漏風(fēng)的柴房。

“吱呀 ——” 一聲，破舊的木門被關(guān)上。

無邊的黑暗，將他瘦弱的身影徹底吞噬。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而他的地獄，也將周而復(f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