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醉仙非仙，人間非人

佟玉鳳的意識，是從一陣刺穿耳膜的魔音中被喚醒的。

那不是絲竹，不是管弦，更不是她熟悉的吳儂軟語。

那是一種狂暴的、撕裂的、混合著沉悶巨響的噪音，仿佛九幽之下的惡鬼在用鈍器敲打著生銹的銅鐘。

她猛地睜開眼，視線卻被一片光怪陸離的旋轉彩光割得支離破碎。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辛辣的酒氣，混雜著她從未聞過的、甜膩到發齁的香氣，熏得她幾欲作嘔。

這里是……哪里？

地府？

她記得醉仙樓燃起了大火。

滾滾濃煙中，平日里對她一擲千金的王孫公子們，個個面目猙獰，推搡著，踩踏著，只為自己逃命。

而她，被那個承諾要為她贖身的李侍郎，一腳從三樓的窗口踹了下來。

下墜的感覺冰冷而漫長，她最后看到的，是掛在李侍郎腰間、那塊她親手為他打上絡子的“同心”玉佩，在火光中一閃而過的冷光。

本以為會是筋骨寸斷，魂歸離恨天。

可此刻，她卻毫發無傷地坐在一張……一張不知用何種獸皮包裹的、軟得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榻”上。

她下意識地整理儀容，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指尖觸到臉頰，妝容尚在，只是發髻己散，幾縷青絲狼狽地貼在鬢角。

身上那件價值百金的“流光羽衣”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白皙的肩頭。

“嘿，美女，一個人啊？

新來的？”

一個粗俗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帶著濃重的酒氣。

佟玉鳳抬眸，一張油光滿面的臉湊了過來，那雙眼睛里的**，是她再熟悉不過的。

只是這男人的穿著……短發如囚徒，上身一件印著鬼畫符的單衣，實在不倫不類。

她沒有驚慌，只是本能地向后微傾，身姿如弱柳扶風，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對方的呼吸范圍。

她的眼神依舊保持著那種疏離而嫵媚的平靜，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這位公子，請自重。”

這五個字，她用的是標準的官話，字正腔圓，帶著一種江南水鄉特有的溫軟，卻又透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傲。

那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有如此文縐縐的回應。

他身后的同伴們發出一陣哄笑。

“喲，還玩上角色扮演了？

夠帶勁兒！

哥哥喜歡！”

男人說著，便伸出咸豬手，要來抓她的手腕。

佟玉鳳的眼中寒光一閃。

在醉仙樓，她能成為花魁，靠的絕不僅僅是容貌與才藝。

手腕一沉一翻，如穿花蝴蝶般，看似輕柔無力，卻精準地扣住了對方的脈門，指尖微一用力。

“啊——！”

男人發出一聲慘叫，整條手臂瞬間酸麻無力。

整個嘈雜的“包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上。

那震耳欲聾的魔音，似乎也在此刻停歇了。

佟玉fenghuang然起身，環視西周。

這是一個封閉的房間，一面墻壁是巨大的鏡子，映出她此刻有些狼狽卻依舊風華絕代的身影。

另一面墻上，則是一幅巨大的、會動的“畫”，畫中人影綽綽，歌舞不休，正是那魔音的來源。

這里的人，無論男女，皆衣著暴露，舉止輕浮。

他們臉上掛著驚愕、嘲弄、好奇的表情，像在看一出新奇的雜耍。

這不是地府。

地府的鬼卒不會如此無禮。

這也不是人間。

她所熟知的人間，沒有這般光景。

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一種前所未有的、比墜樓時更深沉的恐懼，攫住了她。

在房間的角落里，一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輕男人，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叫林哲，是一家瀕臨倒閉的MCN機構（多頻道網絡）的創始人。

今晚，他是被一個富二代朋友硬拉來“見識世面”的。

他對這些靠著低俗擦邊球博取眼球的“網紅”早己審美疲勞，正覺百無聊賴，卻被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吸引了。

她身上有一種與這個時代完全脫節的氣質。

那不是刻意模仿的“古風”，而是一種真正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經過歲月沉淀的古典韻味。

她的驚惶，她的戒備，甚至她剛剛那一下制敵的動作，都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決絕的美感。

尤其是她的眼睛。

那雙鳳眸里，沒有現代女孩的世故或天真，而是一種看透了世態炎涼的滄桑，和一絲深藏的、不屈的傲骨。

“你……是演員？”

林哲站起身，走了過去，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絲試探。

佟玉鳳警惕地看著他。

這個男人是這里唯一一個眼神清澈，沒有那種**裸**的人。

他的目光更像一個……一個挑剔的鑒寶師，在審視一件稀世珍品。

她沒有回答，只是攏了攏自己破損的衣襟，下巴微揚，擺出了她在醉仙樓面對那些最難纏的恩客時，才會有的姿態——高傲，疏遠，卻又引人探究。

林哲沒有再逼近，只是遞出了一張名片，一個印著字的、硬硬的紙片。

“我叫林哲。

如果你需要幫助，或者……想換一種活法，可以找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很特別，你不屬于這里?！?br>
佟玉鳳垂眸，看著那張小小的卡片。

上面的方塊字她認得，但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卻全然不懂。

“MCN創始人”、“首席內容官”……這些詞匯，比周遭的魔音和彩光，更讓她感到陌生和眩暈。

她沒有接。

林哲也不尷尬，只是將名片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案幾上，然后轉身對那群目瞪口呆的人說：“她是我公司的藝人，正在體驗角色，各位見諒。”

他嫻熟地打著圓場，將那個被弄疼的男人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又塞了幾張紅色的“交子”，事情便平息了。

魔音再次響起，人們又恢復了剛才的喧囂，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是再沒人敢去招惹那個角落里的古典美人。

佟玉鳳獨自坐在那兒，像一座被遺忘在摩登廢墟里的孤寂雕像。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小小的卡片上，又緩緩抬起，透過巨大的鏡子，看著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她知道，林哲說對了一半。

她確實不屬于這里。

但她更清楚，那個她 appartenait 的醉仙樓，那座埋葬了她十年青春的華美牢籠，連同那個世界一起，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指尖，終于輕輕地、顫抖地，觸碰到了那張冰冷的、陌生的卡片。

活下去。

無論這里是何方妖域，是何等幻境。

她，佟玉鳳，要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