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轉角的風與散落的書

九月的國強中學，空氣里還殘留著夏末的燥熱，卻又被新學期的忙碌沖淡了幾分。

午休的鈴聲剛歇，教學樓瞬間沸騰起來，腳步聲、談笑聲匯成一股喧囂的洪流，在光潔的瓷磚走廊里奔涌。

李浩逆著人流，眉頭習慣性地微蹙。

他剛從物理競賽小組的加練中脫身，大腦皮層還殘留著復雜的電路圖和公式的余韻。

他習慣性地把耳機塞得更緊些，隔絕掉大部分噪音，手里捏著一本翻得有些卷邊的《高等數學競賽精講》，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需要找一個安靜角落，把剛才老師提到的那個微分方程的變種解法再消化一遍。

就在他拐過連接高一和高二教學樓的L形轉角時——“哎呀！”

一聲短促的驚呼伴隨著一股不小的沖力撞在他身上。

李浩毫無防備，被撞得一個趔趄，后背重重磕在冰涼的墻壁上，手里的書差點飛出去。

耳機線也被扯得繃首，隨即松脫，掉在地上。

一股混合著淡淡汗水和某種清新皂角的味道瞬間侵入他的鼻腔。

他下意識地皺眉，帶著被打斷思路的不悅和撞痛的惱火低頭看去。

地上己經一片狼藉。

幾本厚厚的《中國舞蹈史》、《藝術概論》攤開在地，書頁可憐地卷曲著。

更引人注目的是散落一地的、色彩斑斕的舞蹈扇子——孔雀藍、石榴紅、鵝蛋黃，還有幾支精致的仿點翠頭飾，滾落在他腳邊，折射著走廊頂燈的光芒。

撞他的“罪魁禍首”正手忙腳亂地蹲在地上撿拾，一頭扎得不算特別整齊的馬尾辮隨著她的動作搖晃，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

她穿著明德中學統一的藍白校服，但外面松松套著一件薄薄的練功開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白皙的小臂。

“對不起對不起！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女孩的聲音清亮，帶著明顯的焦急和懊惱，語速快得像蹦豆子，“我趕著去排練室，沒看路！

你沒事吧？

有沒有撞到哪里？”

她抬起頭，一雙因為著急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向李浩，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然的靈動。

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李浩剛想開口的責備，在對上這雙盛滿真誠歉意和一絲慌亂的眼睛時，莫名地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到她校服領口下方，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色的徽章——一個抽象的舞者剪影，是舞蹈社的標志。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點被打擾的不快，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耳機線繞好塞進口袋，然后彎下腰，也蹲了下來。

女孩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有點“冷”、被她撞得不輕的男生會幫忙。

她看著他修長干凈的手指，動作利落地撿起離他最近的兩把扇子，小心地合攏，又拾起一支滾得稍遠的點翠頭飾，指尖捏著它纖細的金屬簪桿，避開易損的羽毛部分。

“謝…謝謝你！”

女孩連忙道謝，手上的動作更快了，臉頰因為窘迫和運動后的熱度染上了一層薄紅，“我叫蕭舞，高一（3）班的，舞蹈社的。

那個…你的書…沒撞壞吧？”

她瞥了一眼李浩手里那本看起來就很“高深”的書。

“李浩。

高二（1）班。”

李浩言簡意賅地回答，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把撿起的道具遞還給蕭舞，目光在她沾了點灰塵的練功褲膝蓋上停留了一瞬。

“書沒事。”

他補充道，視線重新落回地上散落的書本上。

兩人沉默而迅速地收拾著殘局。

當李浩拿起最后一本《藝術概論》遞過去時，蕭舞也正好伸手來接。

指尖不可避免地輕輕擦過。

蕭舞像被微弱的電流觸了一下，飛快地縮回手，耳根也跟著熱起來。

她掩飾性地捋了捋額前的碎發。

李浩也頓了一下，指腹殘留著一種陌生的、極其短暫的柔軟觸感。

他不動聲色地把書放進她懷里己經堆得高高的道具和書本上。

“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褲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真的非常感謝你，李浩學長！”

蕭舞抱著搖搖欲墜的一堆東西，努力站首身體，馬尾辮晃了晃，臉上綻開一個充滿感激和歉意的笑容，像瞬間點亮的小太陽，“耽誤你時間了！

我…我得趕緊走了！

下次請你喝飲料賠罪！”

她說完，不等李浩回應，就抱著她的“小山”，有些笨拙卻又異常敏捷地側身繞過他，朝著排練室的方向小跑而去，練功鞋在地板上發出急促而輕盈的噠噠聲。

那件薄開衫的下擺隨著她的跑動，在身后劃出一道小小的弧線。

李浩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匆忙又充滿活力的藍色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那種干凈的皂角味，混合著一點舞蹈教室特有的、淡淡的松香氣息。

他彎腰撿起自己掉在地上的《高等數學競賽精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剛才碰觸過的地方。

圖書館是去不成了。

午休快結束了。

他重新戴上耳機，隔絕了重新涌來的喧囂，轉身向自己班級的方向走去。

只是，剛才那道微分方程的解法，似乎暫時被一個扎著馬尾、眼神明亮、抱著一堆扇子和書撞上他的身影……擠到了腦海的角落。

轉角的風，似乎還帶著點意外的、說不清的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