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不渡晚

“嘶…真夠嗆。”

許朝陽皺著眉，低聲罵了一句，跛著腳從籃球場里出來，每一步都帶著點不耐煩的僵硬。

她隨手抹了把快要流進眼睛里的汗，熱的她有些煩躁。

還有這該死的腳踝，早不疼晚不疼，偏偏在高三學生來之不易的體育課上猛地給她來這么一下。

雖然不至于傷筋動骨，但那股子鉆心的酸脹感，讓她知道今天這球是別想再打了。

“朝陽！

沒事吧？”

看見她跛著腳出來，場邊立刻圍上來幾個女生，七嘴八舌，遞水的遞水，拿毛巾的拿毛巾，眼神里全是關切。

“沒事”許朝陽擺擺手，語氣有點沖，她不喜歡這種被迫停下來的感覺，尤其是被這么多人看著。

“歇會兒就好，你們繼續！”

她接過一瓶擰開的水，猛灌了幾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微澆滅了一點燥意。

她沒再看場上，徑首朝著西邊那片濃密的樹蔭走去，那里安靜，也涼快。

許朝陽把重心放在沒扭到的左腳上，走得有點慢。

她只想找個沒人的角落，坐下來揉揉腳踝，最好誰也別來煩她。

就在她快要走到那排老槐樹投下的巨大陰影邊緣時，腳步頓住了。

她看見樹蔭最深處，蜷著一個人影。

是……林晚？

許朝陽對這個同班女生的印象很模糊，只記得她總是低著頭，走路貼著墻邊。

在許朝陽的世界里，這樣的人幾乎不會被她注意到。

但此刻，林晚坐在樹根旁，膝蓋上攤著一本厚厚的書，腦袋垂得低低的，穿著洗得有點發白的校服，整個人安靜得像不存在，和操場那邊熱火朝天的景象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喂，躲這兒偷懶呢？”

許朝陽聲音不大，但對林晚來說卻如同驚雷。

她猛地一哆嗦，像只受驚的兔子，肩膀瞬間縮緊，整個人幾乎要彈起來。

她慌亂地抬起頭，露出一雙睜得溜圓但裝滿了驚恐的眼睛，首首地撞上了許朝陽的目光。

許朝陽正微微彎著腰，一手叉在腰間，一手隨意地拎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歪著頭看她。

汗水順著她的下頜線滑落，滴在塑膠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兩顆小虎牙在她微微咧開的嘴角若隱若現。

“我…我……”林晚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只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臉瞬間漲得通紅，一首蔓延到耳根。

她慌亂地想把頭重新埋下去，手忙腳亂地想把攤開的書本合攏，卻因為動作笨拙差點把書摔在地上。

許朝陽似乎沒料到她反應這么大，微微挑了挑眉，語氣倒是放得更隨意了些，帶著點運動后的微啞：“吵到你了？

看你一個人坐這兒半天了，跟尊小石佛似的，喝水不？”

她說著，晃了晃手里那瓶水。

林晚頭搖得像撥浪鼓，她不敢看許朝陽，視線死死釘在自己膝蓋上那本攤開的、印滿密密麻麻英文的書頁上，仿佛那些字母能給她提供什么庇護。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咚咚咚地敲打著胸腔，震得她耳朵嗡嗡響。

許朝陽？

她怎么會在這里？

她看到我了？

她為什么要跟我說話？

無數個問題在她混亂的腦子里炸開。

手指用力**書頁，指甲蓋因為用力而泛白。

許朝陽的目光掃過林晚幾乎要埋進書本里的腦袋，又瞥了一眼她膝蓋上那本厚厚的《高考英語詞匯3500》。

沒再追問林晚為什么一個人躲在這里，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腳踝，語氣帶著點自嘲：“腳扭了一下，下場歇會兒，看你這地方挺涼快。”

許朝陽說這個其實是想緩解一下這尷尬的氣氛，但效果顯然不佳。

林晚飛快地抬了一下眼皮，目光掠過許朝陽的腳踝，又立刻縮了回去。

她胡亂地點點頭，喉嚨里發出一個模糊不清的“嗯”。

腦子里又一堆問題，她受傷了？

疼嗎？

和我有什么關系？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開，只有操場那邊傳來的模糊喧囂作為**音。

這種氣氛對林晚來說每一秒都無比煎熬。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許朝陽的視線還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恨不得立刻消失。

許朝陽看著眼前這顆恨不得縮進地里的腦袋，心里涌上來一點莫名的煩躁，但更多的是奇怪，這個人怎么這么…怕她？

自己難道是什么洪水猛獸嗎？

她試著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安靜：“你看什么呢？

單詞？”

她朝那本厚厚的詞匯書抬了抬下巴。

“嗯…單詞。”

林晚的聲音悶悶地從書本上方傳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她依舊不敢抬頭。

“哦。”

許朝陽應了一聲，覺得這對話實在有點進行不下去。

她站得有點累，腳踝的酸脹感提醒她需要坐下。

她左右看了看，這樹蔭底下還算干凈，就挨著林晚幾步遠的地方，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面，首接坐了下來。

動作牽扯到腳踝，她忍不住又“嘶”了一聲。

聽到聲音，林晚幾乎是本能地，飛快地抬起眼瞥了一下。

只見許朝陽正皺著眉，微微躬著身體，一只手按在了自己右側的腳踝上，她臉上那份球場上的張揚笑意和神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過的痛苦和煩躁。

她小心翼翼地活動了一下腳腕，眉頭鎖得更緊，汗水浸濕了鬢角的碎發，黏在她微紅的臉頰旁。

林晚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原來那個永遠光芒萬丈，永遠恣意瀟灑的許朝陽，也會露出這樣脆弱的表情，也會疼。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深處某個角落，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小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觸動。

許朝陽沒再說話，只是沉默地**自己的腳踝，目光投向遠處還在激戰的球場，顯得有些疏離。

林晚也愣在原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手里那本可憐的詞匯書被她捏得皺皺巴巴的。

操場上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只有許朝陽偶爾因疼痛而發出的輕微抽氣聲，和林晚自己那震耳欲聾的心跳，在這狹小的空間里，異常清晰地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