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法國女孩

威尼斯的水汽似乎永遠帶著一股咸腥的陳舊氣息，混雜著人群的汗味和若有若無的垃圾發酵的酸氣，黏糊糊地貼在肖遠的皮膚上，滲進衣服纖維里。

他靠在嘆息橋旁冰涼的石欄上，腳下是幽綠、泛著油光的運河水，幾艘載滿游客的貢多拉慢悠悠地劃過，船夫粗獷的歌聲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攏，聒噪地鉆進耳朵。

一年了。

離開那個和蘇沐晴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城市己經整整一年，可那股沉重的、帶著鐵銹味的鈍痛，依然盤踞在胸口，像一塊生了根的頑石。

他以為時間能沖刷一切，可時間在這里，在異國他鄉的喧囂水城里，似乎也凝固了。

眼前晃動的每一張臉，似乎都帶著蘇沐晴清冷神情的某個模糊側影。

特別是那些獨自走過的東方女孩，一個清瘦的背影，一個垂眸的瞬間，都能讓他呼吸一窒，仿佛又看見蘇沐晴拖著那個小小的行李箱，消失在樓道盡頭，沒有告別，只有門鎖“咔噠”一聲落下的輕響，那是他整個世界碎裂的聲音。

為了逃離，他幾乎掏空了工作兩年攢下的所有積蓄，換來一張飛往意大利的單程票。

沒有計劃，沒有目的地，只想走得越遠越好，遠到回憶夠不著的地方。

他攥了攥口袋里那個冰涼堅硬的小東西——一枚銀色的素圈戒指，是他當年省吃儉用幾個月買給蘇沐晴的生日禮物，被她摘下來輕輕放在茶幾上的，旁邊是一張沒有任何字跡的便簽紙。

此刻，戒指硌著他的指骨，帶來一陣尖銳的提醒。

橋的另一頭突然爆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個穿著褪色夾克、頭發油膩卷曲的吉普賽少年，靈活的在游客縫隙里左沖右突，臉上帶著驚慌和狡黠的神情。

人群發出不滿的抱怨。

肖遠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身體微微側開，試圖避開這混亂的漩渦。

然而，那少年仿佛認準了他這個方向，猛地朝他撞了過來！

“呃！”

肖遠被撞得一個趔趄，后背重重磕在石欄上，痛得他悶哼一聲。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少年的手指似乎在他腹部塞了什么東西，緊接著，少年快速的從他身側滑過，眨眼就消失在橋下的小巷里，只留下一串急促遠去的腳步聲。

肖遠還沒反應過來，一個身影如風般追到了眼前。

“Arrêtez-le! Mon portefeuille!”（抓住他！

我的錢包！

）清脆、急促的法語像一連串滾動的彈珠，砸在肖遠的耳膜上。

他茫然地抬頭，撞進一雙燃燒著怒火的碧綠色眼眸里。

那眼睛的主人很高挑，幾乎和他平視，一頭蓬松的金色卷發因為奔跑而顯得有些凌亂，幾縷發絲貼在汗濕的額角和修長的脖頸上。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洗得發白的藍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沾了灰塵的白色運動鞋，整個人像一團在威尼斯濕悶空氣里跳躍的、灼熱的火焰。

她指著肖遠，準確地說，是指著他下意識捂在腹部的手——那只手里，正緊緊攥著一個剛剛被塞進來的、柔軟的、深藍色的皮質錢包。

“My… wallet!” 她顯然也意識到肖遠聽不懂法語，立刻切換成英語，語速又快又急，帶著濃重的法語腔調，碧綠的眼睛緊緊鎖著肖遠，充滿了控訴和急切，“He put it on you! That’s mine!”肖遠的大腦一片空白。

錢包？

他低頭，茫然地看著自己手里這個陌生的物件。

深藍色的軟皮，邊緣己經有些磨損，沒有任何顯眼的Logo。

他完全懵了。

那個少年，為什么要把這個錢包塞給他？

碰瓷？

栽贓？

無數混亂的念頭瞬間涌了上來。

“What? I… I…” 肖遠張口結舌，蹩腳的英語詞匯在喉嚨里打了結，一個完整的句子也擠不出來。

他能感覺到周圍游客好奇、審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臉上瞬間**辣地燒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鼻子，這個從小養成的、在緊張或尷尬時的小動作此刻顯得格外笨拙。

他慌亂地從牛仔褲口袋里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解鎖屏幕，點開那個綠色的翻譯軟件圖標。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對著手機話筒，用中文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我來自中國。

我不認識那個人。

有什么可以幫到你的嗎？”

說完，他緊張地把手機屏幕轉向那個金發女孩。

手機冰冷的電子女聲用流暢但毫無感情的英語復述著他的話。

女孩那雙漂亮的碧綠眼睛瞬間瞪大了，像兩顆剔透的貓眼石，里面翻涌的情緒從憤怒、急切，迅速轉變成一種極致的驚愕和……難以置信的怪異。

她盯著肖遠，又看看那個手機屏幕，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事情。

她的嘴唇微張，愣了好幾秒。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詭異的停頓而凝滯了。

就在肖遠以為她要爆發或者干脆報警時，女孩忽然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抹強烈的情緒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和一絲……嫌棄的復雜神色。

她盯著肖遠，紅潤的嘴唇開合，用一種極其古怪、每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調子忽高忽低、尾音總是不自覺上揚的中文，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是——我——的——錢——包！”

她伸出纖細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極其精準地指向肖遠手里那個深藍色的皮夾，又強調般地用力點了點，生怕他聽不懂似的。

肖遠徹底石化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

中文？

她會說中文？

雖然腔調怪異得像在唱戲，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