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雪融安

夜色如墨，潑灑在許家老宅雕花的琉璃瓦上。

主樓內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斑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流轉，衣香鬢影間是低低的笑語和銀質餐具碰撞的輕響。

這場為慶賀許氏集團海外并購成功舉辦的晚宴，對于剛滿十一歲的許昭禾來說，卻像一個精心編織的華麗牢籠。

她攥著裙擺，躲在二樓露臺的羅馬柱后，看著樓下賓客們端著香檳杯寒暄，那些程式化的笑容讓她莫名地感到窒息。

女傭剛給她換上的真絲公主裙磨得脖頸發*，鬢邊插著的白玫瑰散發著甜膩的香氣，混合著空氣中飄散的雪茄味，讓她胃里一陣翻騰。

“昭禾小姐，老爺讓您下去給王伯伯問好。”

身后傳來女傭輕柔的呼喚。

許昭禾猛地回頭，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慌，像受驚的小鹿。

她搖搖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想去花園里透透氣。”

沒等女傭反應，她提起裙擺，像只靈活的小貓，從露臺側面的旋轉鐵梯溜了下去。

雨不知何時停了，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許家老宅的后花園大得像座迷宮，修剪整齊的冬青籬笆在廊燈映照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不敢走大路，專挑偏僻的石子小徑跑，首到繞過一座廢棄的六角亭，眼前出現一條窄窄的后巷。

巷子兩側是爬滿藤蔓的青磚高墻，墻根處長著濕漉漉的苔蘚，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電線，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雨后顯得格外朦朧。

積水的路面倒映著碎金般的燈光，許昭禾小心翼翼地踩著墻根走，精致的小牛皮鞋很快沾滿了泥點。

就在這時，她聽見前方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像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她好奇地踮起腳尖望去，只見一個女孩蹲在巷子中央的積水中，正用手指撿拾著什么。

那女孩看起來比她大兩三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

她面前的水洼里散落著許多翠綠色的琉璃碎片，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女孩的指尖被碎玻璃劃破了，滲出血珠，滴落在積水中，暈開一小團嫣紅。

許昭禾看得有些發愣，忍不住走上前：“你在找什么？”

女孩聞聲抬頭，露出一張蒼白卻清秀的臉，額前的碎發被雨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她的眼睛很大，黑亮得像深夜的星辰，此刻正帶著一絲警惕望著許昭禾。

“碎了……”女孩低聲說，又低下頭去，小心翼翼地從水里拿起半塊琉璃制品——那是一只展翅欲飛的蝴蝶，翅膀上還殘留著幾縷金線，顯然曾是件精巧的玩物。

許昭禾蹲下身，看著水洼里的碎片：“這是琉璃盞嗎？

我家里也有類似的。”

女孩沒說話，只是用指尖輕輕**著半塊蝴蝶的邊緣，那里還沾著一絲血跡。

她忽然抬起頭，對許昭禾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那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陽光，瞬間驅散了巷子里的陰冷：“許家小妹，對吧？

我見過你，在老宅的圍墻上。”

許昭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姓許？”

“這城里能住得起那么大老宅的，除了許家還有誰？”

女孩將半塊琉璃蝴蝶遞過來，“給你，這巷子以后就只我們知道了。”

許昭禾猶豫了一下，接過那半塊蝴蝶，觸手微涼，邊緣有些割手。

她注意到女孩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一條細蛇蜿蜒在蒼白的皮膚上，看痕跡己經有些年頭了。

“你的手……”許昭禾忍不住問。

女孩下意識地縮回手，又很快放松下來，無所謂地聳聳肩：“以前不小心燙的。

你呢？

這么晚怎么跑后巷來了？”

“家里在辦宴會，太吵了。”

許昭禾低下頭，擺弄著手里的琉璃蝴蝶，“我叫許昭禾，你叫什么名字？”

“江硯雪。”

女孩回答，目光落在許昭禾的袖口上。

就在剛才許昭禾蹲下身時，左袖口滑落了一些，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上面戴著一只樣式古樸的金鐲子。

那鐲子看起來并不張揚，只是一圈細細的金絲纏繞而成，卻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江硯雪的眼神微微一動，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只金鐲子：“這是……許家的‘纏絲’？”

許昭禾愣了一下，點點頭：“嗯，奶奶給我的，說是什么入門的……”她沒說完，因為她也不太清楚這鐲子的來歷，只知道是許家的東西，戴在手上從不離身。

江硯雪的指尖在鐲子上劃過，似乎感受到了某種特殊的質地。

她剛想再說什么，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昭禾！

昭禾你在哪兒？”

那是陳予安的聲音。

許昭禾猛地站起身，臉上露出驚慌的神色。

陳予安是陳家的公子，比她大兩歲，兩家是世交，他經常來許家玩，但許昭禾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帶著一種讓她不舒服的專注。

“快躲起來！”

江硯雪一把拉住許昭禾的手，將她拽到旁邊一個廢棄的磚窯前。

磚窯的洞口被藤蔓遮掩著，里面黑洞洞的，散發著潮濕的泥土味。

兩人剛躲進去，就看見陳予安的身影出現在巷子口。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小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里還拿著一個對講機。

他身后跟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隨從，正在西處張望。

“昭禾！

你是不是在這里？”

陳予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他走到巷子中央，目光掃過地上的積水和琉璃碎片，眉頭微微皺起。

許昭禾躲在磚窯里，屏住呼吸，心臟怦怦首跳。

她能看到陳予安的皮鞋停在**口不遠處，鞋面上一塵不染，與這泥濘的后巷格格不入。

陳予安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蹲下身，撿起一塊較大的琉璃碎片，對著路燈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頭，望向磚窯的方向，眼神銳利如鷹。

“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女孩？”

陳予安頭也不回地問身后的隨從。

其中一個隨從低聲回答：“沒有，陳少，這巷子偏僻，應該沒人。”

陳予安卻沒有起身，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藤蔓，落在磚窯深處。

許昭禾感覺到江硯雪的手緊緊握著自己，掌心溫熱。

“奇怪，”陳予安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明明看到她往這邊跑了……”他頓了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問隨從：“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剛才跑過來的那個女孩，手腕上戴的是什么？”

隨從愣了一下，仔細回想：“好像是……一只金鐲子？”

陳予安的眼神瞬間變得深邃起來，他站起身，用皮鞋碾了碾腳下的碎玻璃，發出“咔嚓”的聲響。

“許家的‘纏絲’系列，”他低聲說，語氣里帶著一種異樣的肯定，“錯不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向巷子口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首到聽不到任何聲音，許昭禾才松了一口氣，靠在冰冷的窯壁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江硯雪松開她的手，探出頭去看了看，然后轉過身，對許昭禾笑了笑：“沒事了，他走了。”

許昭禾看著江硯雪臉上的笑容，又想起陳予安剛才那意味深長的話，心里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金鐲子，那圈細細的金絲在黑暗中似乎也閃著異樣的光。

“他是誰？”

江硯雪問。

“陳予安，”許昭禾輕聲回答，“陳家的人。”

江硯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里面是幾塊被壓得有些變形的桂花糕。

“給你，”江硯雪遞過一塊，“我自己做的，很甜。”

許昭禾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小口，香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驅散了剛才的緊張和不安。

她看著江硯雪手腕上的舊傷疤，又看了看手里的半塊琉璃蝴蝶，忽然覺得，這個雨后的夜晚，這個偏僻的后巷，這個叫江硯雪的女孩，似乎打開了一扇她從未見過的門。

而門外，陳予安站在巷子口，抬頭望著許家老宅主樓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拿出對講機，低聲吩咐：“去查一下，剛才和昭禾在一起的那個女孩是誰，尤其是她手腕上的傷疤，還有……許家的‘纏絲’，最近有沒有什么異動。”

夜色更深了，后巷里只剩下積水滴落的聲音，和兩個女孩分享桂花糕的輕聲細語。

許昭禾不知道，這場雨巷中的初遇，不僅讓她收獲了一份珍貴的友誼，也讓她和她腕上的金絲鐲，從此落入了一雙充滿算計的眼睛里。

而那半塊琉璃蝴蝶，如同一個破碎的預兆，悄然開啟了她命運中波瀾壯闊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