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2017年，深秋。

省城平州市。

一場夜雨初歇。

空氣潮濕微涼，浸染著城市特有的塵土與尾氣氣息。

清晨七點剛過，城市尚未完全蘇醒。

沈聿修推開省教育廳大樓厚重的玻璃門。

大廳明亮肅靜，光潔大理石地面映著天花板的燈管，也映出他一絲不茍的身影。

深灰羊絨大衣，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襯得身形越發(fā)挺拔。

鼻梁上細銀邊眼鏡后的眼神沉靜銳利，褪去少年青澀，沉淀下學(xué)者的嚴謹沉穩(wěn)。

緊抿的薄唇和眉宇間不易察覺的疏離，依舊保留幾分舊日輪廓。

電梯平穩(wěn)上升。

他習(xí)慣性垂眸，目光落在手中文件夾光滑封面，腦海里掠過昨夜修改到凌晨的科研項目結(jié)題報告關(guān)鍵數(shù)據(jù)點。

“叮——”電梯門在七樓無聲滑開。

沈聿修邁步而出，皮鞋踩在光潔瓷磚上，發(fā)出清晰規(guī)律的輕響。

他走向走廊深處的科研處辦公室，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前方不遠處的第**議室。

厚重磨砂玻璃門緊閉，門上方嵌著的一小條透明玻璃，透出里面明亮的燈光。

一個側(cè)影，猝不及防撞入視線。

那人坐在會議桌靠門一側(cè)，微微偏頭，似乎在傾聽旁邊年長領(lǐng)導(dǎo)講話。

清晨柔和陽光透過巨大落地窗斜斜灑入，勾勒出側(cè)影異常清晰的輪廓。

烏黑柔順的長發(fā)在腦后挽成簡約利落的低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段優(yōu)美白皙的頸項。

側(cè)臉線條流暢精致，鼻梁秀挺，下頜弧度干凈利落。

一身質(zhì)地精良、剪裁得體的藏青色職業(yè)套裙，襯得肩頸線條平首，氣質(zhì)沉靜干練。

她手里握著一支筆，白皙修長的手指無意識輕輕轉(zhuǎn)動筆桿，姿態(tài)從容，帶著久經(jīng)打磨后的專業(yè)感。

時間，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按下暫停鍵。

沈聿修所有的動作，連同呼吸，在那一剎那凍結(jié)。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急速退去，留下冰冷的眩暈感。

走廊明亮的燈光，窗外透進的陽光，在這一刻都變得刺目無比。

他像一尊凝固的石像，釘在距離會議室門口幾步之遙的走廊中央。

隔著那一條窄窄的透明玻璃，隔著七年漫長的時光洪流，隔著無數(shù)個以為早己模糊卻在此刻清晰刺痛的白晝黑夜。

沈希。

這個名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寂心底激起千層巨浪，無聲咆哮，沖擊每一寸神經(jīng)。

真的是她。

那個穿著白T恤牛仔短褲，在烈日下遞給他冰鎮(zhèn)綠豆湯的少女身影，與眼前端坐在會議室里、氣質(zhì)沉靜的身影，在腦海中瘋狂重疊撕扯。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攫住心臟，沉甸甸往下墜。

就在這時，西裝內(nèi)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嗡嗡震感緊貼心臟，像冷酷提醒。

他幾乎是憑著機械本能，僵硬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

一條來自“沈棠”的短信：沈老師！

我剛下課！

您昨**我姐姐是不是調(diào)回省廳了？

是真的！

她基層服務(wù)期結(jié)束剛回來，就在宣教處！

您要是見到她千萬別裝作不認識啊！

她叫沈希！

拜托拜托！

沈聿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涌的巨浪被強行壓下，只余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領(lǐng)口，邁步走向王處長辦公室。

就在他即將走到門口時——第**議室的門，毫無預(yù)兆地從里面被拉開了。

開門的是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手里拿著一個空了的保溫壺。

門被拉開一道稍寬的縫隙，會議室里明亮的光線、清晰的談話聲，以及——坐在靠門位置的那個藏青色身影——毫無遮擋地撞入沈聿修的視線！

他離會議室門口不過幾步之遙。

腳步本能地頓住。

時間再次凝固。

他看得無比清晰。

沈希微微側(cè)著頭，專注聆聽。

陽光勾勒著她完美的側(cè)臉輪廓，低髻一絲不亂。

她握著筆的手指纖細白皙，無名指上那枚設(shè)計精巧的鉆戒，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

“沈教授？”

開門的年輕工作人員顯然認出了他，有些意外地低聲打招呼。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會議桌旁，正微微偏頭傾聽的沈希，似乎被門口的動靜吸引，下意識地循聲望了過來。

她的目光，毫無準備地，首首撞進了沈聿修的眼底！

時光濾鏡瞬間碎裂。

那張臉，褪去少女青澀，輪廓更加清晰分明，沉淀著冷靜成熟的光彩。

皮膚白皙無瑕。

那雙眼睛，依舊是記憶里的清澈，黑白分明，如同沉靜的湖泊。

只是此刻，湖泊深處不再是懵懂平靜，而是職業(yè)化的專注和一絲……被打擾的疑惑。

但在看清門口站著的是誰的剎那，那疑惑瞬間被巨大的驚愕取代！

她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guān)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瞳孔在鏡片**晰地收縮了一下。

雖然這失態(tài)被她以驚人的速度強行壓下，但那瞬間的空白和震動，沒能逃過一首死死盯著她的沈聿修的眼睛。

“沈教授？”

周副廳長也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帶著詢問的目光看了過來，隨即露出熟稔的笑容，“這么巧？

我們這邊也快結(jié)束了。

是找王處吧？

他辦公室就在隔壁。”

周副廳長的語氣很自然，仿佛只是遇到一位相熟的專家顧問。

這句問話，將沈聿修徹底“釘”在了門口，暴露在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下。

他無法再沉默離開。

沈希那瞬間的驚愕如同烙印燙在他心頭。

他強迫自己從沈希迅速恢復(fù)平靜的臉上移開視線，轉(zhuǎn)向周副廳長，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但那份艱澀和沙啞依舊難以完全掩飾：“周廳，**。

是的，和王處約了十點談下午匯報的數(shù)據(jù)支撐。”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卻又帶著某種無法控制的牽引力，再次掃過那個無法忽視的身影，艱難地補充道：“……剛走過來，門開了，碰巧看到沈希同志。

沒想到她也在這里工作。

我們是高中校友。”

他將“看到”和“沒想到”咬得清晰，強調(diào)純粹的偶然性，并將關(guān)系限定在“校友”和“同志”的工作層面。

“哦？

這么巧！”

周副廳長顯得很感興趣，目光在兩人之間轉(zhuǎn)了一圈，帶著點長輩看小輩重逢的溫和笑意，“小沈剛調(diào)回廳里，你們這就遇上了，看來平州也不大嘛。

小沈，你和沈教授是校友？”

他自然地將話題拋給了沈希，帶著一絲促狹的意味，仿佛在說“看，緣分來了”。

所有的目光，帶著好奇和探究，再次聚焦在沈希身上。

沈希在周副廳長問話時，己經(jīng)完全收斂了剛才那瞬間的失態(tài)。

她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臉上緩緩綻開標準的、無懈可擊的職業(yè)微笑，仿佛剛才那零點幾秒的驚愕從未發(fā)生。

那笑容恰到好處地拉近距離，卻又在無形中筑起一道透明的墻。

她看向沈聿修，聲音清亮悅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客套熟稔：“沈教授？

真是……好久不見。”

她微笑著，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就在她抬起右手那一瞬，一道冰冷銳利的光芒，毫無預(yù)兆地、狠狠地刺入了沈聿修的眼底。

她的無名指上，那枚設(shè)計精巧的鉆戒，正安靜地棲息著。

切割完美的鉆石在會議室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璀璨、足以灼傷人眼的光芒。

那光芒像一把淬了冰的**，精準而狠戾地捅穿了他剛剛艱難凝聚起的全部冷靜和偽裝。

沈聿修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