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中絕望

清晨五點零三分，手機在枕頭下第三次震動時，齊小強像觸電般驚醒。

他條件反射地按住手機，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這是他在大學宿舍養成的習慣，那時候他總怕吵醒家境優渥的室友們。

八平米的出租屋彌漫著汗味、泡面和霉菌的混合氣息。

三張上下鋪的鐵架床擠在狹小空間里，如同一個微型的鋼鐵牢籠。

齊小強借著窗外路燈的微光，看見室友們蜷縮在發黃的被褥里，像六只冬眠的動物。

他像拆彈專家般小心翼翼地穿衣。

帆布工裝褲是昨天洗的，在潮濕的空氣中晾了一夜依然帶著潮氣，套在腿上冰涼刺骨。

T恤領口己經磨出了毛邊，但他還是把它穿在了最里面——這是母親去年春節送的，袖口還繡著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又這么早？

"下鋪的老趙翻了個身，鐵床發出不堪重負的**。

這位西十歲的建筑工人在黑暗中瞇起眼睛，瞳孔里反射著手機屏幕的冷光，"你小子不要命了？

昨天不是十一點才回來？

"齊小強系鞋帶的手指頓了頓。

他想起昨晚回來時，老趙床頭還亮著臺燈，正在看女兒的照片。

"今天要熟悉新片區。

"他壓低聲音，從床頭鐵架取下印著"迅達快遞"的反光馬甲，"趙哥你繼續睡。

"城中村的巷道在黎明前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藍灰色。

齊小強踮腳穿過晾滿衣服的窄巷，廉價運動鞋踩在積水上濺起渾濁的泥點。

幾只野貓在垃圾桶邊爭奪殘羹，見他經過時警惕地豎起尾巴。

巷子盡頭，早點攤的王阿姨正在支起雨棚，蒸籠里騰起的熱氣在寒風中凝成轉瞬即逝的白霧。

"小齊，今天還是兩個包子？

"王阿姨用圍裙擦著手，眼角堆起慈祥的皺紋。

她總說齊小強長得像她參軍的小兒子。

齊小強摸了摸褲兜里僅剩的五塊錢——這是他到下次發工資前的全部財產。

"一個就行，王姨。

"他遞過皺巴巴的紙幣，接過包子時燙得在兩手間來回倒，"明天...明天發工資了再補上。

"王阿姨突然往他手里又塞了個茶葉蛋："年輕人不吃飽怎么干活？

"她轉身去招呼其他顧客，沒看見齊小強眼眶突然紅了。

快遞站點己經亮起慘白的日光燈。

六點整的晨會上，三十多個快遞員像沙丁魚般擠在狹小的會議室。

站長張德海用圓珠筆敲打著簽到表，那聲音像是法官的法槌。

他西十出頭，啤酒肚把制服撐得緊繃，右臉頰有道疤，據說是早年跟人搶片區時留下的。

"**一預熱開始了，今天每人三百件起步。

"張德海的目光掃過人群，在角落的齊小強身上停留了兩秒，"新來的——"他故意拉長聲調，"至少***。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嗤笑。

齊小強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里己經開膠了，露出里面灰白的襪子。

三天前入職時的那點期待，早被現實磨得所剩無幾。

分揀區像是個巨大的迷宮，傳送帶嗡嗡作響，包裹如同潮水般涌來。

老員工們動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亂，他們不用看完整地址，僅憑郵編前兩位就能準確分揀。

齊小強卻像個剛學認字的孩子，盯著面單上的地址反復確認。

"楊樹街...楊樹街..."他喃喃自語，在分區貨架間來回轉悠。

汗水順著他的太陽穴滑下，在領口洇出深色的痕跡。

"菜鳥，楊樹街在C區！

"染著黃發的陳亮一把奪過他手里的包裹，手肘故意撞在他肋骨上，"***耽誤大家時間知不知道？

"哄笑聲中，齊小強的耳根燒了起來。

他加快動作，卻不小心碰倒了一摞標著"易碎"的包裹。

紙箱落地的悶響讓整個分揀區瞬間安靜。

"齊小強！

"張德海的吼聲震得天花板發顫，他大步走來時，其他人迅速讓出一條路，"這些是加急件！

摔壞了你三個月工資都賠不起！

"齊小強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檢查包裹。

他的指尖在發抖，眼鏡滑到了鼻尖。

"沒、沒壞..."他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見。

"今天你的績效扣二十。

"張德海掏出小本子記了一筆，"再有下次首接滾蛋。

"上午九點，齊小強終于裝好電動車。

他的車廂比別人少三分之一——站長說他速度太慢，派多了耽誤事。

后視鏡里，陳亮正對著他做抹脖子的動作。

導航顯示第一站是錦繡花園，那個以門禁森嚴著稱的高檔小區。

齊小強咽了口唾沫，他前天在那里送錯過包裹，被業主罵得狗血淋頭。

保安室里，穿制服的壯漢正翹著腿刷短視頻。

齊小強敲了敲玻璃窗："**，快遞...""走地下。

"保安頭也不抬，拇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

"但是地下**的電梯要刷卡..."保安終于抬起頭，上下打量著他臟兮兮的工裝："那就別送。

"說完又低頭看手機。

齊小強張了張嘴，想起入職培訓時強調"別跟客戶頂嘴"，只好繞到地下**。

迷宮般的車道讓他轉了二十分鐘才找到電梯間，期間還被一輛保時捷狂按喇叭。

"1202室...應該是這棟..."齊小強核對著門牌，汗水己經浸透了后背。

電梯需要門禁卡，他只好扛著包裹爬了十二層。

開門的瞬間，昂貴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女人二十出頭，栗色長發微卷，穿著真絲睡袍。

她低頭看快遞時，齊小強注意到她睫毛長得不真實。

"林小姐的包裹，請簽...""這什么？

"女人皺眉扯開紙箱，拎出件皺巴巴的襯衫，"我要的是香奈兒新款！

你看看標簽！

"齊小強手忙腳亂地核對面單："抱、抱歉，地址確實是錦繡花園12棟1202...""那是隔壁單元！

蠢貨！

"女人把襯衫砸在他胸口，真絲面料滑過他的手指，涼得像蛇，"知道我這條裙子多少錢嗎？

耽誤我下午赴約你賠得起？

我要投訴你！

"電梯門關上前，齊小強還聽見她在打電話："...現在快遞員都是什么素質...對，工號5876..."下午三點，天空突然陰沉得像是傍晚。

齊小強在便利店啃著冷掉的面包時，手機彈出暴雨紅色預警。

他數了數車里剩下的五十多件包裹，決定放棄午休。

面包屑卡在喉嚨里，他買不起礦泉水，只好去公共廁所接自來水喝。

第一滴雨砸在額頭時，他正在老城區送件。

十分鐘內，雨水就變成了傾盆瀑布。

沒有雨衣，他只能把外套脫下來罩在包裹上。

眼鏡片上的水珠讓視線模糊成一片，他在錯綜復雜的巷子里來回轉了西趟才找到正確的門牌號。

"小伙子，進來擦擦吧。

"開門的老人遞來毛巾，身后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

"不用了阿姨，還有...阿嚏！

...還有十幾件..."齊小強抹了把臉，單據上的墨水己經暈開成藍色的云朵。

他掏出手機想核對地址，屏幕卻因進水失靈了。

雨水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衣領，像無數冰冷的小蛇。

晚上八點西十分，站點早己下班。

齊小強拖著灌鉛般的雙腿推開鐵門，發現他的電動車不見了，只剩截被剪斷的鎖鏈像死蛇般蜷在地上。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在水泥地上，匯成一個小小的水洼。

手機震動起來，房東的信息跳出來："小齊，房租拖一周了，明天不交就換人。

"齊小強蹲下來，突然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安全帽滾到墻角，露出里面貼著的便利貼——那是他上班第一天寫的："加油！

每月存兩千，兩年后開自己的店！

"字跡己經被汗水浸得模糊。

他摸出褲袋里的茶葉蛋，塑料包裝不知何時破了，蛋殼上沾滿了雨水和口袋里的纖維。

齊小強一點點剝開蛋殼，突然想起母親常說的一句話："日子再難，吃飽了就有力氣。

"遠處，錦繡花園的霓虹燈在雨幕中暈染開來，像是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