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燼余重燃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沈硯秋靠在車壁上，指尖反復摩挲著墨玉令牌的刻痕，心口的悸動久久未平。

窗外的街景漸漸從繁華皇城轉向郊野，雪后初霽的陽光灑在枝頭，落了一層碎金似的光，與前世詔獄的陰寒判若兩個天地。

他掀開窗簾一角，遙遙望見了梅園的飛檐。

朱紅的廊柱立在皚皚白雪間，梅枝疏朗，暗香浮動，記憶里那場滿是針鋒相對的宴飲，此刻竟成了他此生最迫切的奔赴。

侍從剛要上前通報，沈硯秋卻抬手攔住了。

他理了理月白錦袍的衣襟，深吸一口氣，抬腳邁進了梅園。

亭榭里的談笑聲清晰傳來，楚驚寒的聲音尤其響亮，帶著慣有的桀驁，混著宗室子弟的打趣，撞得沈硯秋心頭一顫。

他放輕腳步走近，便看見那個紅衣似火的身影，正斜倚在欄桿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眉眼張揚，唇邊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

周遭的人還在說著什么，楚驚寒忽然挑眉，朗聲道：“說我懼內？

本王這輩子，除了……”話音頓住，他的目光首首撞上了緩步走來的沈硯秋，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警惕與嘲諷。

亭榭里的喧鬧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硯秋身上，帶著幾分錯愕——誰也沒想到，這位素來與靖王水火不容的沈相，竟真的會來赴這場賞梅宴。

楚驚寒放下酒杯，站首了身子，紅衣在雪色里艷得灼眼，他上下打量著沈硯秋，語氣涼薄：“沈相倒是稀客。

今日怎的有閑情逸致，來湊我們宗室的熱鬧？

莫不是又要尋個由頭，參本王一本？”

這話帶著刺，與前世的每一次對峙如出一轍。

換做從前，沈硯秋定會針鋒相對，可此刻，他只覺得喉頭發緊，看著楚驚寒鮮活的眉眼，竟生出幾分近鄉情怯的惶恐。

他壓下心底翻涌的情緒，緩步走到亭中，目光落在楚驚寒凍得微紅的指尖上，聲音比往日溫和了幾分：“靖王說笑了。

今日是賞梅宴，不談朝政，只論風月。”

說著，他看向桌上的酒壺，正要伸手，卻見楚驚寒猛地抬手按住了壺口，力道之大，指節都泛了白。

“沈相的風月，本王消受不起。”

楚驚寒的眼神冷得像冰，“誰知道這酒里，會不會藏著沈相慣用的陰私手段？”

這話誅心，卻也是前世沈硯秋親手種下的因。

他看著楚驚寒眼底的戒備，心口泛起一陣細密的疼，指尖微微蜷縮，低聲道：“從前是我……”剛開口，便被楚驚寒冷聲打斷：“從前如何，與本王無關。

沈相還是守好自己的丞相之位，少來煩我。”

楚驚寒說著，便要轉身離開，衣袖卻被沈硯秋輕輕攥住了。

這動作太過突兀，不僅楚驚寒愣住了，滿亭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沈硯秋自己也怔了怔，他垂眸看著指尖觸到的紅衣布料，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是活生生的溫度，不是前世詔獄里的冰冷。

他喉結滾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外面風大，你的披風……”楚驚寒低頭，看著被攥住的衣袖，又抬眼看向沈硯秋。

眼前的人眉眼溫潤，眼底竟藏著幾分他讀不懂的柔軟與疼惜，與那個殺伐果決、步步緊逼的沈硯秋判若兩人。

楚驚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隨即涌上一股怒意，他猛地甩開沈硯秋的手，力道之大，竟將沈硯秋推得踉蹌了一步。

“沈硯秋，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驚寒的聲音陡然拔高，“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態的把戲！

本王告訴你，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都休想得逞！”

沈硯秋踉蹌著站穩，看著楚驚寒憤然離去的背影，望著那抹刺眼的紅消失在梅枝間，他沒有追上去，只是緩緩抬手，指尖還殘留著紅衣的溫度。

他知道，破冰之路，注定道阻且長。

可他抬眸望向楚驚寒離去的方向，眼底卻沒有絲毫退縮。

雪后的陽光穿過梅枝，落在他的臉上，暖意融融。

沈硯秋握緊了掌心的墨玉令牌，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沒關系。

楚驚寒，我有的是時間。

這一世，我會等，等你放下防備，等你讀懂我的心意，等你愿意回頭，看向我這顆遲到了十年的真心。

亭外的梅香愈發濃郁，風過枝頭，落下幾片雪白的花瓣，落在沈硯秋的發間，像一場遲來的、溫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