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歸樓

**十五年的北平，太平坊的老槐樹飄落第一片黃葉時，綢緞莊的柳掌柜發現自家門縫里多了一枚云紋香囊。

柳如煙捏著香囊的手指微微發抖。

三天前，她將寫有"家父被綁，求贖金五百大洋"的紙條塞進老井旁的銅盒，如今這枚香囊靜靜躺在掌心，緞面上銀線繡的云紋在晨光中流轉，針腳細密得像是用月光織就的。

香囊不過寸余大小，卻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云歸樓..."她輕喃這個名字，指尖撫過香囊內側繡著的一行小字："今夜子時，城隍廟東偏殿"。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賬本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柳如煙將香囊藏進貼身的荷包，絲綢擦過腕間的翡翠鐲子，發出細微的脆響。

鋪子里的伙計們還沒上工，只有后院傳來老貓抓撓門板的聲音。

她取下發間銀簪，輕輕撥弄著算盤珠子，三日前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那是個陰沉的早晨，柳記綢緞莊剛卸下門板，就看見父親常坐的太師椅上放著一封勒索信。

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末尾畫著個猙獰的鬼臉。

她當即就要去警局報案，卻被賬房先生死死攔住——"使不得啊小姐，匪徒說了，見著半個巡警就撕票！

""柳掌柜，早啊！

"門口傳來熟悉的招呼聲。

柳如煙猛地回神，看見鴻記糧店的周老板正揣著手站在臺階下，圓臉上堆著笑："今兒個新到的杭綢，給我留兩匹可好？

""周掌柜來得巧。

"柳如煙強壓下顫抖，嘴角扯出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剛到的雨過天青色，給您留著呢。

"她轉身取貨時，聽見周老板壓低聲音道："聽說柳老爺...""家父染了風寒。

"她截住話頭，將綢緞重重放在柜臺上。

周老板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臨走時卻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太平坊的老井水最養人。

"待糧店老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柳如煙立刻差心腹丫鬟去打聽。

不到半個時辰，小丫鬟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小姐，坊間都說那口老井旁的銅盒靈驗得很！

有人丟了傳**，隔天就找著了；前陣子西街孫家兒子被綁，也是...""備轎。

"柳如煙突然站起身，翡翠鐲子撞在柜臺上"鐺"地一響。

黃昏時分，她獨自來到太平坊西北角的老井邊。

井臺青石上刻著模糊的八卦圖案，井沿繩索磨出的凹痕里積著陳年雨水。

銅盒就掛在井旁的歪脖子棗樹上，半個巴掌大小，表面布滿銅綠，鎖孔處雕著朵祥云。

柳如煙環顧西周，確定無人注意，才將早己寫好的紙條塞進銅盒。

指尖碰到盒內壁時，她觸到些粉末狀的殘留物，聞著像是檀香混著某種草藥的味道。

銅盒"咔嗒"一聲合上時，樹梢忽然驚起一只烏鴉，撲棱棱的黑影掠過她蒼白的臉頰。

......此刻，柳如煙站在城隍廟東偏殿的陰影里，月光透過破敗的穹頂，在地上投下蛛網般的光斑。

她特意換了件靛青色素面旗袍，發間只簪一支白玉釵，可腕間的翡翠鐲子還是不時碰出輕響。

戌時剛過，她就悄悄從后門溜出綢緞莊，在城里兜了三圈才往城隍廟來。

"別出聲。

"突如其來的男聲驚得她差點叫出聲。

一股力道將她拽到立柱后，后背抵上冰冷的石柱。

柳如煙聞到淡淡的沉香味，余光瞥見青色長衫下若隱若現的槍柄輪廓。

那人的手掌隔著衣袖扣在她腕上，溫度透過絲綢傳來，力道恰到好處——既讓她無法掙脫，又不至于弄疼她。

"十個數。

"男人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垂，"看仔細。

"話音未落，廟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十個蒙面黑衣人押著五花大綁的柳老爺走進來，為首者腰間別著把德國造駁殼槍，靴跟上的馬刺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柳大小姐果然守時。

"黑衣人扯下柳老爺嘴里的破布，槍管抵著老人太陽穴，"錢呢？

"柳如煙剛要邁步，肩頭又被那只手按住。

她這才發現立柱后的陰影里還藏著個人——是個穿杏色短襖的姑娘，正沖她微微搖頭。

月光照在那姑娘臉上，柳如煙認出這是常來鋪子買綢緞的永盛照相館學徒吳念安。

"我爹怎么樣了？

"柳如煙故意提高聲音，同時感到身后人松開了手。

黑衣人冷笑："五百大洋一個子兒不少，老爺子自然..."話未說完，黑暗中突然傳來三聲鷓鴣叫。

霎時間瓦片紛落，十余名身手矯健者從天而降。

柳如煙看見使雙槍的旗袍女子凌空翻身，一槍打斷父親身上的繩索；穿長衫的書生判官筆點出，三名綁匪哼都沒哼就栽倒在地；最令人心驚的是那個始終站在她身后的青衫客——他袖中飛出的銀針在月光下劃出流星般的軌跡，精準刺入每個匪徒的喉間要穴。

混戰中，柳如煙瞥見個奇異的景象：糧店周老板從供桌下鉆出，用麻袋套住兩個綁匪的腦袋；賭場老板娘沈三**高跟鞋首接踹碎了一個匪徒的下巴；而那個總在梨園唱青衣的程玉霜，此刻正用水袖勒住敵人的脖子，動作優雅得像在舞臺上甩袖。

不到半盞茶功夫，十個綁匪全被放倒。

青衫客——現在柳如煙看清他是個三十出頭的儒雅男子——彎腰檢查昏迷的綁匪，從領頭者內衣袋摸出張紙條。

"警局趙隊長猜得沒錯。

"他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確實是青龍幫余孽。

"柳老爺被松了綁，顫巍巍地抓住女兒的手。

柳如煙這才發現父親左耳少了半截，傷口還滲著血。

她剛要開口，卻見青衫客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柳小姐。

"穿旗袍的女子——現在柳如煙認出這是賭場老板沈清瑤——遞來一個青瓷瓶，"給老爺子涂傷口，不留疤。

柳如煙接過藥瓶時，發現沈清瑤右手虎口有道新鮮的刀傷。

更令她驚訝的是，糧店周老板正用麻繩熟練地捆扎俘虜，手法之專業，完全不像個整日撥算盤的生意人。

"這些人..."柳老爺驚魂未定地看著橫七豎八的綁匪。

"會有人處理。

"青衫客說著，從袖中取出個小瓷瓶，在每個綁匪鼻下晃了晃，"他們醒來只會記得拿了贖金。

"晨光微露時，柳家父女被蒙著眼送上馬車。

柳如煙最后透過紗簾看到的景象，是青衫客立在屋脊上的剪影，晨風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間一塊刻著"云歸"二字的木牌。

"姑娘若要報恩。

"他的聲音隨風飄來，帶著奇異的溫和，"三日后午時，太平坊云歸樓見。

"......回到綢緞莊的第三日清晨，柳如煙在整理賬本時發現個蹊蹺之處——綁匪索要的五百大洋，恰好是鋪子里現存流動資金的數目。

這個細節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連賬房先生都不清楚具體數額。

"小姐，有客。

"丫鬟在門外輕聲喚道。

柳如煙抬頭，看見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人站在柜臺前，手里捧著個錦盒。

"吳先生讓送來的。

"年輕人放下盒子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盒子里是張泛黃的照片：父親被綁那日，綢緞莊對面的茶樓上，赫然坐著青龍幫的二當家。

照片邊緣有個模糊的側影——青衫客正舉著茶杯，似乎早就在監視這一切。

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云歸樓只幫該幫之人"。

午時的鐘聲從鼓樓傳來時，柳如煙站在了太平坊最不起眼的一座二層小樓前。

斑駁的木匾上"云歸樓"三個字幾乎被歲月磨平，門前的石階縫里長著倔強的蒲公英。

她剛要叩門，忽聽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柳掌柜也來喝茶？

"回頭看見糧店周老板笑瞇瞇地站在身后，手里拎著兩包用麻繩扎的藥材。

更奇怪的是，本該在賭場坐鎮的沈清瑤，此刻正從巷口轉過來，手里搖著柄湘妃竹骨的團扇。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竟是永盛照相館的學徒吳念安，少年沖她眨眨眼："柳姐姐，樓主等你多時了。

"陽光斜斜地照進門檻，柳如煙看見青衫客坐在窗邊的光影里，正在往紫砂壺中添水。

熱氣氤氳間，他抬頭微微一笑，眼角泛起細紋："柳姑娘，歡迎加入云歸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