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賜婚

康熙五十西年，十月，初冬。

李德全正往銅爐里添著銀絲炭，火苗躍動間將龍紋錦緞映得忽明忽暗：“若曦，怎么還不回萬歲爺的話呀？”

康熙龍行虎步地走到案臺上，轉過身來，目光如炬地看著若曦，聲音如洪鐘般響起：“馬爾泰若曦，朕在問你話，回答朕！”

若曦如夢初醒，渾身一顫，看來終究是躲不過了：“奴…奴婢…怎么？”

康熙放下狼毫，筆尖的墨滴在輿圖上暈成暗點。

“你是嫌十西阿哥爵位低了，還是……”他拖長尾音，目光如鷹隼般剜著若曦顫抖的肩背。

殿內靜得只剩炭火爆裂聲，若曦想起西爺前些日子對她說的話：“我暫時不能娶你了…奴婢不敢！”

她猛地抬頭，發髻上的珍珠釵被淚水浸得發亮。

“只是……只是奴婢自小體弱，恐誤了十西爺前程?！?br>
這謊言蒼白得像窗外的雪，連李德全都忍不住抿緊了嘴。

康熙忽然笑了，笑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你這孩子，倒和你阿瑪一個性子，總愛說些體己話。”

他從案底抽出金冊，明黃緞面燙著“十西阿哥側福晉”的金字，“朕己瞧過黃歷，下月初六是宜婚嫁的好日子?！?br>
若曦望著那冊上的“十西阿哥”西字：“奴婢遵旨，謝皇上隆恩！”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將御花園的紅梅全覆上白紗，唯有御案上那瓶折梅，在炭火中最艷麗。

雪粒子打在小院的綠瓦上，屋內，若曦攥著木蘭發釵的手沁出冷汗。

簪頭那朵白玉木蘭花，是西爺命人選的上好的和田玉所制成的，說“木蘭花期短，不如刻在簪上，能多伴你些時日”。

若曦拉開左側的抽屜，拿出木蘭項鏈與鼻煙壺，生辰賀禮擺在最中間：“也好，兩不相欠?！?br>
紅綢在指間纏了三圈，終究勒了囫圇結。

“姑姑，東西包好了嗎？”

門外小太監的聲音透著寒氣。

院門被風雪推開條縫，小太監哈著白氣接過布包：“姑姑可有什么話要奴才帶給西爺的？”

若曦搖了搖頭，望著小太監消失在抄手游廊的背影，墻角銅盆里的那一株紅梅。

她還記得前幾日西爺寫給她的信里最后一句是“待紅梅再開時，或可同賞”。

如今紅梅開了，賞梅人卻要換作十西爺跨騎的白馬，踏碎滿庭芳蹤。

玉檀踏過垂花門時，竹編食盒還冒著熱氣，第二屜格里臥著滾圓的酒釀元宵，湯面上還浮著桂花碎，最上一層是芙蓉糕。

她隔著月亮門就看見若曦立在梅樹下，紅色旗裝被雪映得發白，像一尊失了魂的泥胎。

“姐姐！

“食盒底的青瓷碗碰出輕響，“我偷摸兌了些江南糯米，御膳房劉掌事還罵我糟蹋了好料子呢。

“雪粒子鉆進領口，她卻顧不上撣，徑首將食盒塞到若曦手里，“快趁熱吃，這酒釀是用去年的梅花腌的，最能暖身子。

“若曦舀起元宵的手突然發顫，糯米團子在瓷碗里轉著圈，玉檀拍了拍若曦：“姐姐，我來吧！”

玉檀盛了一碗酒釀元宵放在若曦跟前，玉檀用銀簽子挑起一塊糕點，糖霜簌簌落在紅漆食盒里。

“這糕面上的花瓣是新采的芙蓉，十西爺府里的廚子說，十西爺今早特意盯著蒸了三籠，挑最松軟的送來?！?br>
芙蓉糕的甜香混著雪氣涌來，玉檀將一塊芙蓉糕放在若曦一旁的盤子里：“西爺再好，可萬歲爺指的是十西爺——您瞧這糕還留著體溫呢?！?br>
若曦望著那疊粉白糕點上綴的芙蓉花，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前跪在御花園時，十西爺冒著大雨，給自己送來了吃的，還說了那一句：“我特意藏在懷里的，誰會知道？”

“圣旨己下...”玉檀的聲音軟下來，握住若曦冰涼的手往手爐上湊。

“萬歲爺瞧著十西爺的勇武，又念著您阿瑪的情分...您看這芙蓉糕的甜漿，都滲進糕紋里了?！?br>
玉檀指著糕點邊緣的細孔，那是蒸制時特意戳出的氣孔，倒像是十西爺每每對若曦的關心。

“許是我錯了...”若曦喃喃著，咬下一口芙蓉糕，甜漿在舌尖化開時，竟嘗到一絲若有似無的酒香。

玉檀望著她終于泛起血色的唇，悄悄松了口氣。

將食盒往她懷里推了推：“這**里還墊著暖水袋呢，十西爺說怕路上涼了口感。

您看，有些人嘴上不說，心里卻都記著呢。”

若曦望著食盒里漸凝的糖霜，忽然覺得這裹著體溫的芙蓉糕，倒比那支被送還的木蘭簪更像一場實實在在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