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巷心事

初春的雨，如牛毛般細(xì)密纏綿，裹挾著尚未散盡的寒氣，悄無聲息地灑落人間。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潤得油亮，宛如一面古樸的鏡子，映照著墻根下那探頭探腦的青苔，為這清冷的畫面添上一抹生機。

宋初恩背著沉甸甸的書包，滿心怨氣地?fù)伍_手中那把印著**圖案的可愛小傘。

冰涼的雨絲順著傘沿的縫隙鉆進發(fā)間，不一會兒就打濕了額角。

她賭氣似的走得飛快，帆布鞋毫不留情地踏進水坑，濺起的細(xì)小水花歡快地躍上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褲腳，留下一片片深色的印記。

眼角余光里，那個穿著嶄新黑色連帽衛(wèi)衣的身影，始終隔著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

雨水順著他利落的短發(fā)滾落，滑過他高挺的鼻梁，掠過清晰的下頜線，最后墜入衣領(lǐng)不見蹤跡。

開學(xué)時那燙染過的張揚模樣早己褪去，此刻只余下少年蓬勃的朝氣，被這冷雨一襯，反倒顯出幾分少有的干凈與純粹。

洛少辰。

這個討厭鬼。

揪頭發(fā)、拖椅子、搶橡皮擦……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如潮水般翻涌上來，混雜著一種更深的、連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自從上周五她第一次回頭質(zhì)問他“為什么跟著”，他眼神飄忽地拋出一句“去外婆家”的借口后，這仿佛就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路線。

她嘴上說著討厭他跟著，可每次拐彎時，目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去搜尋那抹黑色的身影，這種矛盾的感覺讓她愈發(fā)煩躁。

前面是一條岔路。

一邊是平坦的大路，雖寬敞卻繞遠(yuǎn)；另一邊是狹窄的小巷，雖近在咫尺卻幽靜偏僻。

宋初恩腳步一頓，幾乎是出于賭氣，猛地拐進了小巷。

身后那熟悉的腳步聲，果然消失了。

巷子里異常安靜，只有雨落磚瓦的沙沙聲和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回蕩。

一種莫名的失落，如同這潮濕的空氣，無聲無息地將她包裹。

她甩了甩頭，試圖甩掉這種奇怪的情緒，然后加快了腳步。

“宋初恩！”

一聲帶著喘息的呼喊，突兀地撕裂了寂靜。

她心頭猛地一跳，腳步頓住，卻倔強地沒有回頭。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急速逼近，帶著奔跑后的熱氣，瞬間驅(qū)散了周遭的涼意。

下一秒，頭頂灰蒙的天空被徹底隔絕。

一把深藍色的折疊傘，“唰”地?fù)伍_在她頭頂上方，干燥的、帶著新布料和淡淡洗衣粉的味道，混合著他身上微熱的汗水氣息，霸道地籠罩下來。

她猛地側(cè)頭，洛少辰就站在身側(cè)，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細(xì)小的水珠，還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眉頭習(xí)慣性地微蹙，那雙總是帶著戲謔或挑釁的眼睛，此刻卻異常專注，清晰地倒映著她錯愕的臉。

“你傻啊？”

聲音不高，帶著微喘，卻比雨點更首接地敲在她的耳膜上，“淋雨好玩？”

心跳毫無預(yù)兆地漏了一拍，隨即如擂鼓般劇烈跳動起來。

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竭力維持著慣常的嫌棄和距離：“要你管！

我?guī)Я藗悖　?br>
他的目光在她攥緊的拳頭和寫滿“嘴硬”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極細(xì)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傘依舊固執(zhí)地籠罩著她，而他大半個肩膀卻暴露在斜飛的雨絲里。

“帶了不撐？”

追問里少了往日的吊兒郎當(dāng)，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認(rèn)真。

“我樂意！”

她幾乎是吼出來，抬手就去推他舉傘的胳膊，“你走開！

誰讓你跟過來的！”

指尖剛觸碰到他微涼的衛(wèi)衣袖子，手腕就被一只溫?zé)釒е±O的手掌輕輕握住。

力道不大，卻不容置疑，瞬間截斷了她所有的動作。

那滾燙的熱度像細(xì)小的電流，倏地從手腕竄上胳膊，首擊心臟。

宋初恩渾身一僵，愕然睜大了眼睛。

巷子里只剩下雨滴敲打傘布的“噗噗”聲和兩人驟然清晰的呼吸聲。

空氣仿佛粘稠凝固了一般，雨絲在傘緣外織成簾幕，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

洛少辰垂眼，目光落在她纖細(xì)的手腕上，能清晰感受到她的脈搏在掌下飛快跳動，像一只受驚的小鳥。

他喉結(jié)無聲地滾動了一下，握著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卻又怕捏痛她似的很快放松了些力道，可就是沒有松開。

他沉默著，固執(zhí)地將傘穩(wěn)穩(wěn)撐在她頭頂。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宋初恩臉頰的溫度不斷攀升，耳朵尖燙得厲害。

她試著抽手，那只溫?zé)岬氖终茀s紋絲不動。

她抬眼瞪他，卻撞進那雙深潭似的眼睛里。

那里沒有了戲謔和玩世不恭，只有讓她心慌的專注，還有一種沉甸甸的、她看不懂的東西。

“洛少辰！”

她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惱羞成怒的顫音，“你放開我！”

“不放。”

回答干脆利落，聲音低沉沙啞，兩個字如同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陣陣漣漪。

“你……”她一時氣結(jié)，不知如何反駁。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自行車鈴鐺的清脆聲響和男生們的嬉鬧聲。

“喲！

看那邊！

洛少辰！

干嘛呢？”

“嘖嘖嘖，英雄救美啊辰哥？”

“嫂子好！”

口哨聲和調(diào)侃聲在巷子里激起陣陣回響。

宋初恩的臉“騰”地紅透，像一顆熟透的番茄。

她猛地用力一掙！

這一次，洛少辰的手松開了。

手腕上驟然消失的溫?zé)幔棺屗牡茁舆^一絲空落。

她立刻壓下這荒謬的感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彈開一步，拉開距離。

冰冷的雨絲重新落在身上。

“洛少辰！

你有病！”

她尖利地吼出來，一把奪過他舉著的傘，胡亂塞進他懷里，轉(zhuǎn)身落荒而逃，腳步有些踉蹌。

深藍色的傘掉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洛少辰站在原地，沒有去撿。

雨水打濕了他的額發(fā)，順著臉頰滑落。

他望著那纖細(xì)的身影狼狽地消失在拐角，臉上沒什么表情，可深邃的眼底卻翻滾著比這雨巷更復(fù)雜的情緒。

他抬手，指腹蹭了一下剛才握住她手腕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那微涼的細(xì)膩觸感和急促的脈搏。

他彎腰，撿起那把沾了泥水的傘，指關(guān)節(jié)用力到泛白。

目光依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移開。

冷風(fēng)卷著濕氣吹來，卻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口莫名燒起的那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