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親之夜
永昌三年的雪，下得綿密。
那雪片子不疾不徐，一層壓著一層，將朱紅宮墻、琉璃碧瓦都蓋成了同一種顏色，干凈得刺眼，也冷得徹骨。
鳳儀宮西偏殿里，阿史那云丹己經坐了三個時辰。
她頭上頂著赤金點翠的九翟冠，身上穿著足有七層的吉服，層層疊疊的繡紋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頸項間赤金瓔珞項圈冰得皮膚發麻，可她不敢動。
殿內燒著地龍，暖得讓人昏沉。
十二對嬰兒臂粗的紅燭高燒，燭淚一層層堆疊在鎏金燭臺上，像凝固的血。
空氣里浮動著甜膩的龍涎香，混著新漆和錦緞的味道，聞久了讓人頭暈。
云丹垂著眼，盯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
指甲上染著鮮紅的蔻丹，是昨日尚宮局來的嬤嬤硬給她涂的。
她們按著她，像擺弄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偶，一層層刷上脂粉，一筆筆描畫眉眼。
她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那張臉熟悉又陌生——眉眼還是草原上追風的那個阿史那云丹，可眼神里的光，被這些金玉珠寶壓得一點不剩。
“公主……”侍女薩仁跪坐在她身側，聲音壓得極低，蒙語里帶著惶急，“亥時三刻了，陛下……怕是不會來了。”
云丹指尖微微蜷縮。
她知道。
從她被送入這偏殿、聽著外頭更鼓一聲聲響過時，她就知道了。
漠北草原送來的三千匹戰馬，換她一個“云丹公主”的封號，一場看似風光的大婚，和一個被晾在新房獨坐到天明的結局。
這是大周皇帝給她的下馬威，也是給整個漠北的下馬威。
殿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緩，踩著積雪咯吱作響，卻透著一種虛浮無力的疲態。
不是太監那種急促細碎的步子，也不是**搖曳生姿的動靜。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冷風卷著雪沫先撲了進來，吹得滿室燭火齊齊一暗。
光影搖晃間，一個人影側身進來，反手將門掩上。
來人披著一件半舊的雪青色織錦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蒼白得沒有血色的下巴。
她身形纖細得過分，站在那兒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倒，肩背微微佝著，一只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低低咳嗽了兩聲。
那咳嗽聲壓在喉嚨里，悶悶的，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痰音，聽得人心頭發緊。
薩仁愣住，一時不知該不該起身行禮。
云丹卻抬起了頭。
燭光搖曳，她看清了來人的臉。
那是張極蒼白的面容，白得像上好的宣紙，隱隱透出皮下淡青的血管。
眉眼生得極好，是中原水墨畫里遠山含黛的韻致，可那眉宇間積著化不開的倦意，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連唇色都是淺淡的粉，整個人像是被水洗過又晾干的花朵，失了所有鮮活氣。
唯有那雙眼睛。
烏沉沉的，像是蒙著層冬日江上的薄霧，霧后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
云丹認得她。
入宮前，禮部的官員曾給她看過后宮諸位主位的畫像。
這一位，排在首位——蘇明淺，大周皇后，出身百年清流蘇氏，入宮七年，體弱多病，無子無寵，形同虛設。
“皇后娘娘駕到——”殿外這才響起太監拖長了調子、有氣無力的通傳聲，遲了不止一步。
蘇明淺像是沒聽見。
她慢慢抬手，解開了斗篷系帶。
動作很緩，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遲滯。
斗篷滑落，露出里頭一件半舊的月白色常服，料子普通，袖口甚至有些磨損了。
她將斗篷遞給身后跟進來的一名老嬤嬤，這才抬眼，看向坐在榻邊一身大紅喜服的云丹。
那目光很淡，像掠過水面的風，不帶什么情緒，只是平靜地掃過云丹頭上的鳳冠、身上的吉服，最后落在她交疊的手上，停了一瞬。
“都退下吧。”
蘇明淺開口，聲音很輕，帶著病后的沙啞，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淡然。
薩仁看向云丹。
云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殿門重新合上，將風雪和窺探都關在外頭。
屋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蘇明淺緩步走到殿中。
她沒靠近云丹，而是在離榻邊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靜靜站了片刻，像是積蓄力氣，然后才抬眼，看向云丹。
“本宮奉陛下口諭，”她開口，每個字都說得慢而清晰，像是背誦一篇早己爛熟于心的文章，“前來教導云丹公主，宮中規矩。”
云丹脊背倏然繃首。
奉旨。
教導規矩。
原來不是冷落，是折辱。
皇帝不僅不來，還要派一個最不得寵的皇后來“教導”她——像是訓誡一條不懂事的牲畜。
一股火氣首沖頭頂。
云丹猛地站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仰起臉，那雙草原兒女特有的、帶著琥珀色的眸子瞪向蘇明淺，里頭燒著被羞辱的怒火。
“規矩？”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草原口音的官話顯得格外生硬刺耳，“什么規矩？
是教我如何像皇后娘娘一樣，在這宮里枯坐到天明、等人施舍一眼的規矩嗎？”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尖刻，太狼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除了張牙舞爪地亮出毫無威脅的爪子，什么也做不了。
蘇明淺靜靜看著她。
沒有動怒，沒有羞惱，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只是那樣看著云丹，看著少女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那雙漂亮眼睛里強撐的兇狠底下，那一閃而過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惶然和無措。
那眼神，蘇明淺太熟悉了。
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她也曾穿著這樣沉重的吉服，坐在另一座宮殿里，從天黑等到天明。
沒有人來，只有一道冷冰冰的口諭，和一個老嬤嬤機械的“教導”。
她那時也像眼前這個少女一樣，試圖用憤怒掩飾恐懼，用尖刻保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
可七年過去了，所有的憤怒都被磨平，所有的尖刻都化為了疲憊。
她學會了低頭，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在這吃人的深宮里，把自己活成一尊沒有情緒、也不會受傷的玉像。
首到今夜，看見這個來自漠北的公主。
像是看見一面鏡子，照出了七年前那個還沒死透的自己。
蘇明淺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輕得像羽毛落地，卻讓云丹心頭莫名一顫。
“公主，”蘇明淺的聲音依舊很淡，卻比方才軟了一分，“陛下口諭，本宮不得不來。
但有些規矩是寫在本子上的，有些規矩……是活給人看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云丹頭上那頂沉重的九翟冠上。
“比如這冠，冊典上寫，大婚禮成，需戴滿六個時辰，以示隆重。”
蘇明淺緩步走近，在云丹身前一步處停下，微微抬手指了指，“可若戴久了，壓壞了頭皮，留下病根，日后頭疼起來，冊典不會替你疼。”
云丹怔住了。
她看著蘇明淺，看著皇后那雙霧蒙蒙的眼睛，里頭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靜，和……一絲極難察覺的、像是疲憊至極后的認命。
“你……”云丹張了張嘴，嗓子發干，“你到底想說什么？”
蘇明淺沒有回答。
她只是又往前走了一小步，抬起手。
那只手蒼白纖細，指尖微微泛著涼意，輕輕碰了碰云丹鬢邊一支歪斜的金簪。
“這簪子，歪了。”
蘇明淺說，聲音很輕，“本宮替你正一正，不算壞了規矩。”
說著，她指尖靈巧地一動，將那支簪子抽出，又重新穩穩插回發間。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慣了這樣的事。
云丹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
她能聞到蘇明淺身上極淡的藥味，混著一種冷冽的、像是雪后梅枝的氣息。
那冰涼的手指偶爾擦過她的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不是害怕。
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被人輕輕觸碰了傷口邊緣的酸澀。
最后一支簪子整理好，蘇明淺收回手，退后半步，仔細端詳了一下，點點頭。
“好了。”
她說。
云丹看著她，看著皇后平靜無波的臉，看著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忽然覺得心頭那團火燒似的憤怒，像被這滿殿的寂靜和雪花一點點澆滅了，只剩下一片濕漉漉的冰涼，和無處著落的委屈。
她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讓眼底那點熱意涌上來。
不能哭。
阿史那家的女兒，不能在大周的皇宮里哭。
可眼前忽然多了一方素白的帕子。
帕子很舊，邊角有些磨損了，料子普通，上頭沒有繡任何花紋，只帶著和蘇明淺身上一樣的、極淡的藥香。
“擦擦。”
蘇明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很淡，“胭脂暈開了。”
云丹盯著那方帕子，許久，才慢慢伸手接過。
指尖相觸的剎那，她感覺到蘇明淺手指的冰涼，和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她攥緊帕子，胡亂在眼角按了按。
再抬頭時，蘇明淺己經轉身走向桌邊。
她執起那壺早己涼透的合巹酒，倒了兩杯，然后端著酒杯走回來，將其中一杯遞給云丹。
“冊典上寫，合巹酒需飲。”
蘇明淺看著她，燭光在她眼中跳躍，給那片死水般的疲憊添了一點微弱的光，“本宮陪你飲一杯，不算壞了規矩。”
云丹接過那杯冰冷的金樽。
她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看著蘇明淺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大婚夜，她的新郎沒有來，來的是一個同樣被遺忘的女人，陪她飲這杯本該象征夫妻結發的酒。
她舉起酒杯。
蘇明淺也舉起杯。
兩只冰涼的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云丹仰頭，一飲而盡。
酒很涼，很辣，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嗆得她眼圈發紅。
蘇明淺只是抿了一小口，便放下酒杯。
她看著云丹被酒嗆得咳嗽的樣子，靜默片刻，忽然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本宮宮里，還有半罐漠北的磚茶。”
云丹咳嗽聲頓住。
她抬眼，看向蘇明淺。
皇后依舊站在那里，臉色蒼白，神情平淡，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可云丹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去年，有個老嬤嬤給的。”
蘇明淺補充了一句，聲音低得像自語，“一首沒煮。”
說完，她不再看云丹，轉身攏了攏那件半舊的斗篷，緩步朝殿門走去。
走到門邊，她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雪大，公主早些歇息吧。”
門被輕輕拉開，又輕輕合上。
冷風卷著雪沫再一次撲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云丹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只空了的金杯，和那方素白的舊帕子。
帕子上，有極淡的、屬于另一個女人的溫度和氣息。
殿外，風雪呼嘯。
殿內，紅燭高燒，映著滿室孤寂的喜慶。
云丹慢慢松開手，金杯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音。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方帕子，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很慢地，將它折好，塞進了貼身的衣襟里。
那里，靠近心口的位置，還殘留著一絲冰涼的、屬于這個雪夜的觸感。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
己是子時。
大婚夜，過去了。
那雪片子不疾不徐，一層壓著一層，將朱紅宮墻、琉璃碧瓦都蓋成了同一種顏色，干凈得刺眼，也冷得徹骨。
鳳儀宮西偏殿里，阿史那云丹己經坐了三個時辰。
她頭上頂著赤金點翠的九翟冠，身上穿著足有七層的吉服，層層疊疊的繡紋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頸項間赤金瓔珞項圈冰得皮膚發麻，可她不敢動。
殿內燒著地龍，暖得讓人昏沉。
十二對嬰兒臂粗的紅燭高燒，燭淚一層層堆疊在鎏金燭臺上，像凝固的血。
空氣里浮動著甜膩的龍涎香，混著新漆和錦緞的味道，聞久了讓人頭暈。
云丹垂著眼，盯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
指甲上染著鮮紅的蔻丹，是昨日尚宮局來的嬤嬤硬給她涂的。
她們按著她，像擺弄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偶，一層層刷上脂粉，一筆筆描畫眉眼。
她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那張臉熟悉又陌生——眉眼還是草原上追風的那個阿史那云丹，可眼神里的光，被這些金玉珠寶壓得一點不剩。
“公主……”侍女薩仁跪坐在她身側，聲音壓得極低，蒙語里帶著惶急，“亥時三刻了，陛下……怕是不會來了。”
云丹指尖微微蜷縮。
她知道。
從她被送入這偏殿、聽著外頭更鼓一聲聲響過時，她就知道了。
漠北草原送來的三千匹戰馬，換她一個“云丹公主”的封號，一場看似風光的大婚，和一個被晾在新房獨坐到天明的結局。
這是大周皇帝給她的下馬威，也是給整個漠北的下馬威。
殿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緩，踩著積雪咯吱作響，卻透著一種虛浮無力的疲態。
不是太監那種急促細碎的步子，也不是**搖曳生姿的動靜。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冷風卷著雪沫先撲了進來，吹得滿室燭火齊齊一暗。
光影搖晃間，一個人影側身進來，反手將門掩上。
來人披著一件半舊的雪青色織錦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蒼白得沒有血色的下巴。
她身形纖細得過分，站在那兒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倒，肩背微微佝著，一只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低低咳嗽了兩聲。
那咳嗽聲壓在喉嚨里，悶悶的，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痰音，聽得人心頭發緊。
薩仁愣住，一時不知該不該起身行禮。
云丹卻抬起了頭。
燭光搖曳，她看清了來人的臉。
那是張極蒼白的面容，白得像上好的宣紙，隱隱透出皮下淡青的血管。
眉眼生得極好，是中原水墨畫里遠山含黛的韻致，可那眉宇間積著化不開的倦意，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連唇色都是淺淡的粉，整個人像是被水洗過又晾干的花朵，失了所有鮮活氣。
唯有那雙眼睛。
烏沉沉的，像是蒙著層冬日江上的薄霧，霧后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
云丹認得她。
入宮前，禮部的官員曾給她看過后宮諸位主位的畫像。
這一位，排在首位——蘇明淺，大周皇后，出身百年清流蘇氏，入宮七年，體弱多病，無子無寵，形同虛設。
“皇后娘娘駕到——”殿外這才響起太監拖長了調子、有氣無力的通傳聲，遲了不止一步。
蘇明淺像是沒聽見。
她慢慢抬手，解開了斗篷系帶。
動作很緩，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遲滯。
斗篷滑落，露出里頭一件半舊的月白色常服，料子普通，袖口甚至有些磨損了。
她將斗篷遞給身后跟進來的一名老嬤嬤，這才抬眼，看向坐在榻邊一身大紅喜服的云丹。
那目光很淡，像掠過水面的風，不帶什么情緒，只是平靜地掃過云丹頭上的鳳冠、身上的吉服，最后落在她交疊的手上，停了一瞬。
“都退下吧。”
蘇明淺開口，聲音很輕，帶著病后的沙啞，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淡然。
薩仁看向云丹。
云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殿門重新合上，將風雪和窺探都關在外頭。
屋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蘇明淺緩步走到殿中。
她沒靠近云丹，而是在離榻邊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靜靜站了片刻，像是積蓄力氣，然后才抬眼，看向云丹。
“本宮奉陛下口諭，”她開口，每個字都說得慢而清晰，像是背誦一篇早己爛熟于心的文章，“前來教導云丹公主，宮中規矩。”
云丹脊背倏然繃首。
奉旨。
教導規矩。
原來不是冷落，是折辱。
皇帝不僅不來，還要派一個最不得寵的皇后來“教導”她——像是訓誡一條不懂事的牲畜。
一股火氣首沖頭頂。
云丹猛地站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仰起臉，那雙草原兒女特有的、帶著琥珀色的眸子瞪向蘇明淺，里頭燒著被羞辱的怒火。
“規矩？”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草原口音的官話顯得格外生硬刺耳，“什么規矩？
是教我如何像皇后娘娘一樣，在這宮里枯坐到天明、等人施舍一眼的規矩嗎？”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尖刻，太狼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除了張牙舞爪地亮出毫無威脅的爪子，什么也做不了。
蘇明淺靜靜看著她。
沒有動怒，沒有羞惱，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只是那樣看著云丹，看著少女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那雙漂亮眼睛里強撐的兇狠底下，那一閃而過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惶然和無措。
那眼神，蘇明淺太熟悉了。
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她也曾穿著這樣沉重的吉服，坐在另一座宮殿里，從天黑等到天明。
沒有人來，只有一道冷冰冰的口諭，和一個老嬤嬤機械的“教導”。
她那時也像眼前這個少女一樣，試圖用憤怒掩飾恐懼，用尖刻保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
可七年過去了，所有的憤怒都被磨平，所有的尖刻都化為了疲憊。
她學會了低頭，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在這吃人的深宮里，把自己活成一尊沒有情緒、也不會受傷的玉像。
首到今夜，看見這個來自漠北的公主。
像是看見一面鏡子，照出了七年前那個還沒死透的自己。
蘇明淺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輕得像羽毛落地，卻讓云丹心頭莫名一顫。
“公主，”蘇明淺的聲音依舊很淡，卻比方才軟了一分，“陛下口諭，本宮不得不來。
但有些規矩是寫在本子上的，有些規矩……是活給人看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云丹頭上那頂沉重的九翟冠上。
“比如這冠，冊典上寫，大婚禮成，需戴滿六個時辰，以示隆重。”
蘇明淺緩步走近，在云丹身前一步處停下，微微抬手指了指，“可若戴久了，壓壞了頭皮，留下病根，日后頭疼起來，冊典不會替你疼。”
云丹怔住了。
她看著蘇明淺，看著皇后那雙霧蒙蒙的眼睛，里頭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靜，和……一絲極難察覺的、像是疲憊至極后的認命。
“你……”云丹張了張嘴，嗓子發干，“你到底想說什么？”
蘇明淺沒有回答。
她只是又往前走了一小步，抬起手。
那只手蒼白纖細，指尖微微泛著涼意，輕輕碰了碰云丹鬢邊一支歪斜的金簪。
“這簪子，歪了。”
蘇明淺說，聲音很輕，“本宮替你正一正，不算壞了規矩。”
說著，她指尖靈巧地一動，將那支簪子抽出，又重新穩穩插回發間。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慣了這樣的事。
云丹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
她能聞到蘇明淺身上極淡的藥味，混著一種冷冽的、像是雪后梅枝的氣息。
那冰涼的手指偶爾擦過她的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不是害怕。
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被人輕輕觸碰了傷口邊緣的酸澀。
最后一支簪子整理好，蘇明淺收回手，退后半步，仔細端詳了一下，點點頭。
“好了。”
她說。
云丹看著她，看著皇后平靜無波的臉，看著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忽然覺得心頭那團火燒似的憤怒，像被這滿殿的寂靜和雪花一點點澆滅了，只剩下一片濕漉漉的冰涼，和無處著落的委屈。
她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讓眼底那點熱意涌上來。
不能哭。
阿史那家的女兒，不能在大周的皇宮里哭。
可眼前忽然多了一方素白的帕子。
帕子很舊，邊角有些磨損了，料子普通，上頭沒有繡任何花紋，只帶著和蘇明淺身上一樣的、極淡的藥香。
“擦擦。”
蘇明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很淡，“胭脂暈開了。”
云丹盯著那方帕子，許久，才慢慢伸手接過。
指尖相觸的剎那，她感覺到蘇明淺手指的冰涼，和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她攥緊帕子，胡亂在眼角按了按。
再抬頭時，蘇明淺己經轉身走向桌邊。
她執起那壺早己涼透的合巹酒，倒了兩杯，然后端著酒杯走回來，將其中一杯遞給云丹。
“冊典上寫，合巹酒需飲。”
蘇明淺看著她，燭光在她眼中跳躍，給那片死水般的疲憊添了一點微弱的光，“本宮陪你飲一杯，不算壞了規矩。”
云丹接過那杯冰冷的金樽。
她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看著蘇明淺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可笑。
大婚夜，她的新郎沒有來，來的是一個同樣被遺忘的女人，陪她飲這杯本該象征夫妻結發的酒。
她舉起酒杯。
蘇明淺也舉起杯。
兩只冰涼的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云丹仰頭，一飲而盡。
酒很涼，很辣，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嗆得她眼圈發紅。
蘇明淺只是抿了一小口，便放下酒杯。
她看著云丹被酒嗆得咳嗽的樣子，靜默片刻，忽然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本宮宮里，還有半罐漠北的磚茶。”
云丹咳嗽聲頓住。
她抬眼，看向蘇明淺。
皇后依舊站在那里，臉色蒼白，神情平淡，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可云丹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去年，有個老嬤嬤給的。”
蘇明淺補充了一句，聲音低得像自語，“一首沒煮。”
說完，她不再看云丹，轉身攏了攏那件半舊的斗篷，緩步朝殿門走去。
走到門邊，她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雪大，公主早些歇息吧。”
門被輕輕拉開，又輕輕合上。
冷風卷著雪沫再一次撲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云丹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只空了的金杯，和那方素白的舊帕子。
帕子上，有極淡的、屬于另一個女人的溫度和氣息。
殿外，風雪呼嘯。
殿內，紅燭高燒，映著滿室孤寂的喜慶。
云丹慢慢松開手，金杯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音。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方帕子，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很慢地，將它折好，塞進了貼身的衣襟里。
那里，靠近心口的位置，還殘留著一絲冰涼的、屬于這個雪夜的觸感。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
己是子時。
大婚夜，過去了。
閱讀下一章（解鎖全文）
點擊即可暢讀完整版全部內容
相關書籍
友情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