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界傳

翌日，漢羽一夜未眠，天剛蒙蒙亮，負責“照料”他的太監小冒子，就提著涼透的飯菜走了進來。

他毫無尊卑可言，張口閉口自稱“咱家”，而非“奴婢”。

所謂早飯，不過是隔夜的稀粥、一個快發霉的窩頭，再加一碟干硬發黑的蘿卜咸菜。

小冒子將食盒往桌上一擱，尖著嗓子道：“漢王殿下，這可不是尋常飯菜——這可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多備下的。

咱家好說歹說，求了劉公公半晌，才為您求來的。”

他特意咬重“太子殿下”幾字，料想這位怯懦的三皇子聽了，定會感激涕零。

誰知漢羽只淡淡掃了一眼，目光冷得像冰：“這玩意兒，給狗狗都不吃。”

小冒子一愣，臉頓時漲紅：“您、您這是不識好歹！

咱家一片苦心——滾。”

漢羽懶得與他多言。

小冒子見他油鹽不進，眼珠一轉，忽然瞥見漢羽脖頸上一道明顯的紅痕。

再抬頭一看，房梁上還懸著半截斷繩——他瞬間明白了。

原來是上吊沒死成。

怪不得今日不怕皇后、不怕告狀了。

小冒子心思活絡，臉上堆起假笑：“殿下若是真想尋死，咱家……奴婢倒是能幫您。”

漢羽抬眼，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

“這上吊啊，有講究。”

小冒子見他沒說話，只當他是默許，轉身就搬來房中那張圓桌，又在上頭摞了個凳子，踩上去晃晃悠悠地夠到房梁，將繩圈重新系好，“繩圈得這樣系，活扣，脖子往里一套——喏，就像這樣。”

他邊說邊演示，站在凳子上、仰著頭，將繩圈往自己脖子上虛虛一套。

漢羽站在下方，靜靜看著。

“殿下您看，這圈兒看著小，其實能伸縮——”小冒子說著，還特意拉了拉繩結，“腦袋這么一鉆，就行了。”

“鉆進去之后呢？”

漢羽問。

小冒子悄悄翻了個白眼，心道果然是廢物，嘴上卻耐著性子：“鉆進去之后，腳把凳子一踢，不就成了？”

他說得興起，干脆真把腦袋套了進去，側過頭對漢羽咧嘴一笑：“殿下您瞧，就這樣——啊！”

話音未落，漢羽猛地一腳踹在圓桌上！

“砰——嘩啦！”

桌子被踹得歪斜，凳子應聲而倒。

“呃——！”

小冒子瞬間被吊了個結實，雙腳離地亂蹬，雙手拼命抓向脖頸，臉漲得發紫。

他想喊，卻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想瞪漢羽，卻只對上那雙冰冷無波的眼睛。

掙扎漸漸微弱。

最終，他身子一挺，再也不動了。

漢羽靜靜看著那懸空的尸身，良久，才輕嗤一聲：“一個閹人，也敢造次。”

他轉身走出房間，再未多看那吊著的人影一眼。

漢羽走出房間，首奔御書房。

他算了算時間，早朝應該快結束了，現在去見父皇崇景帝正是時候。

他是去要玉牌的。

這玉牌是皇子公主出宮的憑證。

按大周皇朝的規矩，皇子公主年滿十二歲，得到皇上允許，就能從生母那兒拿到這塊牌子，憑它自由出入宮門。

要是沒這牌子，就算是皇子，也甭想踏出皇宮一步。

以前的姬羽膽小怕事，一輩子沒敢跟父皇張過口，所以一首被關在這宮里，像只籠中鳥。

現在的漢羽可不一樣了。

他打定主意，拿到玉牌就離開這座金籠子，改名換姓，去尋訪修仙之路——這是他如今心里最惦記的事。

一夜沒睡，他臉色看著更差了，可眼神卻亮得很。

他快步穿過宮道，邊走邊看——皇宮建得氣派，樣子有點像紫禁城，可更雄偉更新。

紅墻金瓦，雕欄玉砌，瞧不出一丁點舊痕跡，連磚縫都干干凈凈。

這就是大周的排場。

到了御書房外，崇景帝的貼身太監**管正守在門口。

早朝剛散，崇景帝把齊王姬哲和晉王姬學叫進房里去了。

他倆是雙胞胎，長得幾乎一個樣，就齊王眉毛中間多了一粒芝麻大的黑痣，好認些。

這會兒，崇景帝正在里頭訓話，讓他倆兩天后離京去封地，到了那兒要善待百姓，別作威作福。

姬哲和姬學起大早上朝，本來就困，在父皇面前還得硬撐著，不敢打瞌睡。

漢羽走到門前，**管抬頭一瞅，見來人穿得破舊，樣子寒酸，愣了下。

他瞇眼認了半天，才不太確定地指著漢羽：“你……你是三皇……不對，漢王殿下？”

漢羽點頭：“是我。

我有要緊事見父皇，勞煩**管通報一聲。”

**管這才確定是他，心里瞧不上，臉上卻擠出笑，身子一挪擋住門：“陛下正見齊王和晉王呢，這會兒不得空。

漢王殿下還是先回吧。”

漢羽站著不動：“真是急事，請公公行個方便，稟報一下。”

**管眼珠子一轉，裝作為難，右手卻悄悄往前一伸，手指搓了搓，拉長聲音說：“這個嘛……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不過……”漢羽瞬間明白了**管的意思——這是伸手要好處呢。

人在屋檐下，他也沒法計較，只能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幾塊碎銀。

這姬羽當皇子當真可悲，這么多年下來，不但月例常被克扣，偶爾還得倒貼銀子打點太監，渾身上下竟只剩下五六兩碎銀。

漢羽心里猶豫：這點錢雖然不多，可出了宮好歹能買些吃食。

要是全給了這老太監，自己出去豈不是真要討飯？

可一轉念，想到屋里還吊著個小冒子的尸首，萬一被人發現，別說離宮，怕是命都要搭進去。

兩相權衡，漢羽一咬牙，還是將銀子遞了過去——好在他留了個心眼，袖里還暗藏了一塊碎銀沒拿出來。

“公公行個方便。”

他嘴上說著，心里早把***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誰知***低頭瞥了一眼他手心那點散碎銀子，臉上非但沒有笑意，反而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

“漢王殿下這是拿咱家尋開心呢？”

他拖長了調子，眼皮一掀，“咱家缺你這幾兩碎銀？”

漢羽只好苦著臉道：“這真是我全部家當了……若是公公嫌少，等下月領了俸祿，一定如數補上，全都孝敬公公。”

***聽了，心里也嘆：這皇子當到這份上，也算是古今獨一份了。

他擺擺手，語氣似笑非笑：“咱家哪敢收殿下的俸祿？

不過……殿下日后若是有空，能來咱家那小屋里坐坐，喝杯茶，咱家就心滿意足了。”

漢羽連忙點頭：“一定，一定！”

他聽得明白——這是讓他下月領了俸祿，親自“送上門”去呢。

漢羽面上陪著笑，心里早己罵開了：做夢去吧，死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