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枕華胥

痛。

深入骨髓的灼痛，仿佛五臟六腑都被人活生生用烙鐵碾過，連帶著靈魂都在這可怖的煎熬中寸寸碎裂。

“娘娘，您就喝了吧……體面些。”

耳邊是跟隨了自己十年的掌事宮女，含翠的聲音，此刻卻像淬了毒的冰錐，字字扎心。

體面？

滿門抄斬，孩兒慘死，坤寧宮外烈火沖天，燒盡了她沈凝晚一生的癡妄，如今只剩一杯鴆酒，這算哪門子的體面？

沈凝晚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想抬眼看清這個背主求榮的婢女的臉，可眼皮卻重如千鈞。

視野里，只有明**的衣角一閃而過，帶著龍涎香的冷冽氣息，那是她曾經無比迷戀的味道。

蕭君赫……他終究是來了，卻吝于再看她一眼。

也好。

也好……毒酒入喉，穿腸爛肚。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最后一刻，沈凝晚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恨意與悲涼。

若有來生，她寧愿化作**，也要將這些負她、叛她之人，盡數拖入阿鼻地獄！

……“娘娘？

娘娘，您醒醒？”

一聲輕柔的呼喚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關切。

沈凝晚的眼睫微顫，艱難地睜開了雙眼。

預想中的陰曹地府并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沉香木雕花的床頂，懸掛著水綠色的輕紗帳幔。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蘭花熏香，清雅宜人，是她素來最愛的味道。

她這是……在哪里？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沈凝晚猛地坐起身。

劇烈的動作讓她一陣頭暈目眩，卻也讓她徹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身下是柔軟的錦被，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寢衣，絲滑的觸感真實無比。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梳著雙環髻的丫鬟正擔憂地看著她，見她醒來，滿臉喜色：“娘娘，您可算醒了！

方才還好好的，怎么就忽然暈過去了？

可要傳太醫？”

沈凝晚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張臉。

杏眼桃腮，是含翠。

可又不是含翠。

眼前的含翠，稚氣未脫，眉宇間滿是純粹的關心，而不是十年后那個眉眼低垂、端著毒酒逼她赴死的惡仆。

“你……”沈凝晚的喉嚨干澀得厲害，發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脖頸，那里的皮膚光潔一片，沒有鴆酒灼燒的痕跡。

她又緩緩抬起雙手，那是一雙纖細、白皙、毫無瑕疵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粉色。

而不是那雙在冷宮中因操勞而變得粗糙，指節變形的枯槁之手。

“娘娘，您怎么了？

別嚇奴婢啊！”

含翠見她神色有異，焦急地快要哭出來。

“水……”沈凝晚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含翠連忙倒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遞到她唇邊。

溫潤的液體劃過喉嚨，也稍稍平復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抬起眼，環顧西周。

這熟悉的陳設，這雅致的熏香……這里不是坤寧宮，更不是冷宮，而是她十七歲那年，剛剛作為太子側妃嫁入東宮時所居住的——漱玉軒。

怎么會？

她不是己經死了嗎？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略顯沉穩的聲音響起：“含翠，娘娘醒了沒？

殿下差人送來了剛進貢的江南青梅，說是給娘娘開胃的。”

隨著話音，一個年長些的宮女領著個小太監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碟水靈靈的青梅，上面還凝著水珠。

“李嬤嬤。”

含翠連忙行禮。

李嬤嬤是宮里撥給她的教養嬤嬤，為人最是嚴謹，卻也在她死前，為了護她，被亂棍打死在冷宮門外。

看到這張熟悉而關切的臉，沈凝晚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眼淚決堤。

“殿下？”

她抓住了這個***，聲音顫抖地問，“哪個殿下？”

李嬤嬤和含翠面面相覷，覺得自家主子今天實在古怪得緊。

“娘娘，自然是太子殿下啊。”

李嬤嬤上前一步，探了探她的額頭，憂心忡忡地道，“您這莫不是魘著了？

今日是您入東宮的第三日，太子殿下對您正是上心的時候，您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失了分寸。”

入東宮第三日……太子殿下……一連串的信息砸入腦中，讓沈凝晚如遭雷擊。

她不是死了，她是……回來了。

回到了十年之前，回到了她剛剛嫁給還是太子的蕭君赫的時候。

回到了這一切悲劇，尚未開始的原點！

巨大的狂喜與荒謬感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要放聲大笑，可笑聲未出，卻化作了無聲的淚水。

她竟然真的回來了！

那些血海深仇，那些刻骨銘心的背叛，那些她無力挽回的遺憾，如今，都有了重來的機會！

“娘娘，您這是怎么了？”

李嬤嬤慌了神。

“我沒事。”

沈凝晚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

她抹去臉上的淚水，目光在一瞬間變得清明而堅定，那是一種與她十七歲年紀絕不相符的沉靜與銳利。

“李嬤嬤，含翠，”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只是做了個噩夢，如今醒了，便沒事了。

你們都退下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李嬤嬤和含翠雖然不解，但看著沈凝晚那驟然改變的氣場，竟不敢多問，行了一禮，便帶著小太監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

沈凝晚赤著腳走下床榻，冰涼的地面讓她混亂的思緒越發清晰。

她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外面陽光正好，庭院中的一株海棠開得正盛，如云霞般絢爛。

不遠處，幾個小宮女正在低聲說笑。

一切都是那么鮮活，那么真實。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蕭君赫還是那個溫潤如玉、會為她尋遍江南青梅的太子殿下的時候。

回到了那個后來心狠手辣、一手將她捧上后位又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貴妃，此刻還只是一個不起眼的承徽的時候。

回到了她的父親，大周的鎮國將軍，還未被誣陷通敵，沈家滿門忠烈，依舊是大周最堅固的盾牌的時候。

還有她的孩兒……此刻，還不知在何處。

前世的種種，如畫卷般在眼前展開。

她的癡情，她的信任，最終換來了什么？

沈凝晚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脆弱和迷茫都己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燃燒著復仇火焰的平靜。

蕭君赫……這一世，我再也不會信你。

這盤棋，該換我來執子了。

她伸手，摘下一朵開得最艷的海棠花，放在掌心。

柔軟的花瓣在她指尖被緩緩碾碎，鮮紅的汁液，如同血跡，染紅了她的掌紋。

“殿下駕到——”門外，忽然傳來太監高亢的唱喏聲。

沈凝晚的身體猛地一僵，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是他。

蕭君赫來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轉過身，看向殿門。

那個她愛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男人，那個給了她最甜蜜的夢，也給了她最痛苦的結局的男人，正逆著光，一步步向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