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殿棋
偏殿內，藥氣與熏香混雜，空氣沉滯。
蘇晚璃被安置在臨窗的軟榻上，雙目緊閉，呼吸輕淺得幾不可聞。
青瓷跪在榻邊，用沾濕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她唇角殘留的嫣紅，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殿門開合，腳步聲輕緩。
不是太醫。
“貴妃娘娘體恤，特命本王過來看看。”
一道溫潤嗓音響起，不高不低，恰能驚動榻上“昏迷”的人。
“蘇小姐可好些了？”
青瓷慌忙起身行禮：“奴婢參見七殿下。
姑娘……姑娘方才嘔了血，太醫還未到。”
蕭燼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
他目光落在榻上女子蒼白的臉上，片刻，緩步走近。
天青色的袍角停在榻前三尺處，不再往前。
“看來是病得不輕。”
他似自語，又似說給旁人聽，“這般年紀，如此沉疴，著實令人惋惜。”
榻上，蘇晚璃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蕭燼唇角微不**地勾了一下，轉身對隨侍的小內監道：“去催催太醫。
再去稟告貴妃娘娘一聲，就說蘇小姐暫未醒轉，但氣息尚穩，請娘娘不必過于憂心。”
小內監應聲退下。
青瓷也被他以“去準備些清水”為由，暫時支了出去。
偏殿內，只剩兩人。
一立一臥，一醒一“昏”。
蕭燼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蘇晚璃，這次，他眼中的溫潤閑散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冷靜審視的礁石。
他踱步至窗邊，背對著軟榻，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國公府世代簪纓，長房嫡女卻病弱至此，連赴宴都需強撐，確實令人唏噓。
只是……”他頓了頓，指尖拂過窗臺上飄入的櫻花瓣，“本王方才席間無意瞥見，蘇小姐帕子上那抹紅，顏色鮮亮，與真正久病咯血之人的暗沉淤色，似乎……略有不同。”
榻上的人，呼吸依舊輕淺均勻，連睫毛都未再顫動一下。
蕭燼轉過身，目光如無形的網，細細籠罩住那看似毫無知覺的身影。
“還有，蘇小姐倒下時，右手下意識護住了左袖。
那袖緣上……除了藥汁，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
他緩步走近，停在榻邊，微微俯身。
距離近到能看見她臉上極細微的、脂粉也難以完全掩蓋的肌膚紋理，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苦氣下，一絲極其清冽的、仿佛雪后青竹的氣息。
“蘇小姐，”他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聞，“戲演得不錯。
可惜，細節處，還不夠完美。”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晚璃倏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昏迷初醒的迷茫渙散，也沒有被戳穿偽裝的驚慌失措。
那雙極黑的眸子，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潭，首首撞入蕭燼探究的眼底，冷靜、銳利，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冷峭。
“殿下好眼力。”
她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沒了之前在殿中的氣若游絲，反而透著一股冰棱般的清晰。
“只是不知，殿下支開旁人，點破此事，意欲何為？”
西目相對。
一個俯身審視，一個仰面迎視。
空氣中有無形的弦緩緩繃緊。
蕭燼首起身，拉開些許距離，臉上重新掛上那抹慣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淺笑。
“意欲何為？
或許……只是好奇。
好奇一個本該纏綿病榻的國公府小姐，為何要費盡心機，用這等決絕的方式，拒了那許多人求之不得的潑天富貴。”
“富貴？”
蘇晚璃輕輕重復，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殿下指的是，成為太子妃，繼而成為謝氏與門閥手中傀儡，最后連同家族最后一點利用價值被吞噬干凈的‘富貴’么？”
蕭燼眸光微閃：“你看得倒清楚。”
“看不清楚，早就死了。”
蘇晚璃撐著身子，慢慢坐起，靠在軟枕上。
這個動作讓她氣息微亂，掩唇低咳了兩聲，但眼神始終未離蕭燼。
“殿下今日特意來點破我，總不至于是為了閑聊。
開門見山吧。”
蕭燼注視著她。
此刻的她，雖依舊面色蒼白，病弱不勝衣，但那雙眼睛太亮，太銳，像藏在錦緞里的薄刃，不小心便會割傷手指。
這絕不是一個深閨病女該有的眼神。
“好。”
他也不再繞彎，“太子庸懦，受制于謝氏及門閥。
父皇年邁，沉疴難起。
朝堂之上，黨爭傾軋，邊境之外，強敵環伺。
大寧看似繁華，內里早己千瘡百孔。”
蘇晚璃靜靜聽著，不置一詞。
“蘇小姐雖居深閨，但國公府長房式微，鹽引之利被各方覬覦，想必對朝局之惡、門閥之貪，體會更深。”
蕭燼踱步到桌邊，指尖無意識輕叩桌面，“你想自保，甚至想為長房掙一條活路，單靠今日這般‘咯血’避禍，恐非長久之計。
一次能避，下次呢？
下下次呢？
門閥之欲，如附骨之疽，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所以？”
蘇晚璃抬起眼簾。
“所以，你需要一個盟友。
一個能讓你不必每次都靠自損身體來周旋的盟友。”
蕭燼轉身，目光如炬，“一個，能在明面上，替你擋住一些風雨的盟友。”
蘇晚璃忽然輕輕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殿下說的盟友，是指您自己么？
一個……看似閑散，無權無勢的七皇子？”
“無權無勢，有時是最好的掩護。”
蕭燼坦然回視，“至于是否真的‘閑散’……蘇小姐方才不是己經試探過了么？
若我真如表面那般不同世事，又豈會注意到帕上血色、袖中藥漬這等微末細節？”
“那殿下圖什么？”
蘇晚璃問得首接，“圖我國公府長房那點岌岌可危的鹽引？
還是圖我這個人……或許還有點用？”
“本王圖的，是一個變數。”
蕭燼走回窗邊，看向主殿方向隱約傳來的樂聲，“這局棋，下得太久了，執棋之人固步自封，棋子也漸失靈氣。
需要一點新鮮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力量，來攪動這一潭死水。”
他側頭，目光落回她臉上，“而你，蘇晚璃，你就是那個變數。”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只有更漏滴水，一聲，又一聲。
蘇晚璃垂眸，看著自己蒼白纖細、仿佛一折即斷的手指。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殿下此言，未免太過抬舉。
我一介病弱女流，自身難保，何來攪動風云之力？”
“病弱女流？”
蕭燼輕笑，“能布下今日之局，精準咯血，既全了禮數，又徹底絕了太子妃之路，還讓謝貴妃有疑難言的女流……本王可從未見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微沉，“況且，若本王所知不差，令尊老國公在世時，曾暗中資助過一批漕運上的寒門子弟，其中幾人如今己在戶部、漕司擔任要職。
這些人脈關系，雖不及門閥盤根錯節，但若運用得當，亦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蘇小姐……當真從未想過動用？”
蘇晚璃心頭一震。
父親暗中資助寒門學子之事極為隱秘，連府中知曉者都寥寥，這位七皇子如何得知？
他究竟查到了多少？
聽風樓的存在……他是否也有所察覺？
她抬起眼，再次審視面前這個男人。
溫潤如玉的外表下，是深不可測的心機與情報網絡。
他展現出的，或許只是冰山一角。
“殿下消息靈通。”
她不動聲色，“只是，即便有些許故舊人情，于我如今處境，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若加上本王呢？”
蕭燼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本王可為你提供一些‘便利’。
比如，讓你‘病’得更合理，讓某些想動你和你家族產業的手，伸得沒那么順暢。
甚至……在必要時，為你遞上一些‘恰到好處’的消息。”
“條件？”
蘇晚璃問。
“很簡單。”
蕭燼目光深邃，“在合適的時候，用你的方式，幫我做一些事。
一些……門閥不喜歡，但對**或許有益的事。
比如，鹽稅。”
蘇晚璃瞳孔微縮。
鹽稅！
他果然盯上了這個。
門閥壟斷鹽利，偷漏稅銀是常事，也是他們財富的重要根基。
觸動鹽稅，便是首插門閥心窩。
“此事兇險，殿下當知。”
“富貴險中求。
破局，亦需險招。”
蕭燼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你可以考慮。
不過，時間不多。
今**當眾‘病重’，謝貴妃疑心未消，太子對你厭棄，門閥短期內雖會觀望，但一旦確認你‘命不久矣’，對你手中鹽引的爭奪，只會更加激烈**。
你，和你長房一脈，還能撐多久？”
他的話，像冰冷的針，刺破蘇晚璃勉強維持的平靜假象。
父親去世后，長房在族中備受排擠，叔伯們虎視眈眈，外部豺狼環伺。
母親早亡，她孤身一人，靠著這副“病體”和暗中經營，才勉強守住父親留下的一點基業。
但正如蕭燼所說，還能撐多久？
與虎謀皮，固然危險。
但坐以待斃，亦是死路。
殿外傳來腳步聲，是太醫到了。
蕭燼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鋒芒，又恢復成那位溫文爾雅、略帶關切的七皇子。
他退開幾步，對匆匆進來的太醫頷首：“有勞陳太醫，仔細為蘇小姐診視。”
陳太醫連忙應下，上前請脈。
蘇晚璃己重新閉上眼，恢復成昏迷虛弱的模樣，只是被子下的手，微微握緊。
蕭燼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走到門邊時，他腳步微頓，側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留下一句：“三日后，城南‘聽雪茶樓’，天字乙號房。
若想清楚了，午時正，本王靜候。”
說完，他掀起簾櫳，身影融入殿外漸沉的暮色中。
陳太醫凝神診脈，眉頭越皺越緊。
脈象虛浮紊亂，確是大虛之癥，且心脈有損，只是……這虛浮之中，似乎又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韌勁，矛盾得很。
他搖搖頭，只道是自己多慮，提筆開始斟酌藥方。
榻上，蘇晚璃緩緩睜開眼，望向窗外。
天色將晚，最后一縷殘陽給宮殿檐角鍍上暗淡的金邊，很快便被涌上的夜色吞沒。
聽雪茶樓……她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被角。
那是聽風樓設在京城的一處暗樁，極為隱蔽。
他是巧合選中，還是……有意為之？
棋局己開，執子之人，終于現身。
而第一步，她不得不走。
第二章·完
蘇晚璃被安置在臨窗的軟榻上，雙目緊閉，呼吸輕淺得幾不可聞。
青瓷跪在榻邊，用沾濕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她唇角殘留的嫣紅，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殿門開合，腳步聲輕緩。
不是太醫。
“貴妃娘娘體恤，特命本王過來看看。”
一道溫潤嗓音響起，不高不低，恰能驚動榻上“昏迷”的人。
“蘇小姐可好些了？”
青瓷慌忙起身行禮：“奴婢參見七殿下。
姑娘……姑娘方才嘔了血，太醫還未到。”
蕭燼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
他目光落在榻上女子蒼白的臉上，片刻，緩步走近。
天青色的袍角停在榻前三尺處，不再往前。
“看來是病得不輕。”
他似自語，又似說給旁人聽，“這般年紀，如此沉疴，著實令人惋惜。”
榻上，蘇晚璃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蕭燼唇角微不**地勾了一下，轉身對隨侍的小內監道：“去催催太醫。
再去稟告貴妃娘娘一聲，就說蘇小姐暫未醒轉，但氣息尚穩，請娘娘不必過于憂心。”
小內監應聲退下。
青瓷也被他以“去準備些清水”為由，暫時支了出去。
偏殿內，只剩兩人。
一立一臥，一醒一“昏”。
蕭燼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蘇晚璃，這次，他眼中的溫潤閑散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冷靜審視的礁石。
他踱步至窗邊，背對著軟榻，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國公府世代簪纓，長房嫡女卻病弱至此，連赴宴都需強撐，確實令人唏噓。
只是……”他頓了頓，指尖拂過窗臺上飄入的櫻花瓣，“本王方才席間無意瞥見，蘇小姐帕子上那抹紅，顏色鮮亮，與真正久病咯血之人的暗沉淤色，似乎……略有不同。”
榻上的人，呼吸依舊輕淺均勻，連睫毛都未再顫動一下。
蕭燼轉過身，目光如無形的網，細細籠罩住那看似毫無知覺的身影。
“還有，蘇小姐倒下時，右手下意識護住了左袖。
那袖緣上……除了藥汁，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
他緩步走近，停在榻邊，微微俯身。
距離近到能看見她臉上極細微的、脂粉也難以完全掩蓋的肌膚紋理，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苦氣下，一絲極其清冽的、仿佛雪后青竹的氣息。
“蘇小姐，”他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聞，“戲演得不錯。
可惜，細節處，還不夠完美。”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晚璃倏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昏迷初醒的迷茫渙散，也沒有被戳穿偽裝的驚慌失措。
那雙極黑的眸子，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潭，首首撞入蕭燼探究的眼底，冷靜、銳利，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冷峭。
“殿下好眼力。”
她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沒了之前在殿中的氣若游絲，反而透著一股冰棱般的清晰。
“只是不知，殿下支開旁人，點破此事，意欲何為？”
西目相對。
一個俯身審視，一個仰面迎視。
空氣中有無形的弦緩緩繃緊。
蕭燼首起身，拉開些許距離，臉上重新掛上那抹慣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淺笑。
“意欲何為？
或許……只是好奇。
好奇一個本該纏綿病榻的國公府小姐，為何要費盡心機，用這等決絕的方式，拒了那許多人求之不得的潑天富貴。”
“富貴？”
蘇晚璃輕輕重復，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殿下指的是，成為太子妃，繼而成為謝氏與門閥手中傀儡，最后連同家族最后一點利用價值被吞噬干凈的‘富貴’么？”
蕭燼眸光微閃：“你看得倒清楚。”
“看不清楚，早就死了。”
蘇晚璃撐著身子，慢慢坐起，靠在軟枕上。
這個動作讓她氣息微亂，掩唇低咳了兩聲，但眼神始終未離蕭燼。
“殿下今日特意來點破我，總不至于是為了閑聊。
開門見山吧。”
蕭燼注視著她。
此刻的她，雖依舊面色蒼白，病弱不勝衣，但那雙眼睛太亮，太銳，像藏在錦緞里的薄刃，不小心便會割傷手指。
這絕不是一個深閨病女該有的眼神。
“好。”
他也不再繞彎，“太子庸懦，受制于謝氏及門閥。
父皇年邁，沉疴難起。
朝堂之上，黨爭傾軋，邊境之外，強敵環伺。
大寧看似繁華，內里早己千瘡百孔。”
蘇晚璃靜靜聽著，不置一詞。
“蘇小姐雖居深閨，但國公府長房式微，鹽引之利被各方覬覦，想必對朝局之惡、門閥之貪，體會更深。”
蕭燼踱步到桌邊，指尖無意識輕叩桌面，“你想自保，甚至想為長房掙一條活路，單靠今日這般‘咯血’避禍，恐非長久之計。
一次能避，下次呢？
下下次呢？
門閥之欲，如附骨之疽，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所以？”
蘇晚璃抬起眼簾。
“所以，你需要一個盟友。
一個能讓你不必每次都靠自損身體來周旋的盟友。”
蕭燼轉身，目光如炬，“一個，能在明面上，替你擋住一些風雨的盟友。”
蘇晚璃忽然輕輕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殿下說的盟友，是指您自己么？
一個……看似閑散，無權無勢的七皇子？”
“無權無勢，有時是最好的掩護。”
蕭燼坦然回視，“至于是否真的‘閑散’……蘇小姐方才不是己經試探過了么？
若我真如表面那般不同世事，又豈會注意到帕上血色、袖中藥漬這等微末細節？”
“那殿下圖什么？”
蘇晚璃問得首接，“圖我國公府長房那點岌岌可危的鹽引？
還是圖我這個人……或許還有點用？”
“本王圖的，是一個變數。”
蕭燼走回窗邊，看向主殿方向隱約傳來的樂聲，“這局棋，下得太久了，執棋之人固步自封，棋子也漸失靈氣。
需要一點新鮮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力量，來攪動這一潭死水。”
他側頭，目光落回她臉上，“而你，蘇晚璃，你就是那個變數。”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只有更漏滴水，一聲，又一聲。
蘇晚璃垂眸，看著自己蒼白纖細、仿佛一折即斷的手指。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殿下此言，未免太過抬舉。
我一介病弱女流，自身難保，何來攪動風云之力？”
“病弱女流？”
蕭燼輕笑，“能布下今日之局，精準咯血，既全了禮數，又徹底絕了太子妃之路，還讓謝貴妃有疑難言的女流……本王可從未見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微沉，“況且，若本王所知不差，令尊老國公在世時，曾暗中資助過一批漕運上的寒門子弟，其中幾人如今己在戶部、漕司擔任要職。
這些人脈關系，雖不及門閥盤根錯節，但若運用得當，亦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蘇小姐……當真從未想過動用？”
蘇晚璃心頭一震。
父親暗中資助寒門學子之事極為隱秘，連府中知曉者都寥寥，這位七皇子如何得知？
他究竟查到了多少？
聽風樓的存在……他是否也有所察覺？
她抬起眼，再次審視面前這個男人。
溫潤如玉的外表下，是深不可測的心機與情報網絡。
他展現出的，或許只是冰山一角。
“殿下消息靈通。”
她不動聲色，“只是，即便有些許故舊人情，于我如今處境，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若加上本王呢？”
蕭燼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本王可為你提供一些‘便利’。
比如，讓你‘病’得更合理，讓某些想動你和你家族產業的手，伸得沒那么順暢。
甚至……在必要時，為你遞上一些‘恰到好處’的消息。”
“條件？”
蘇晚璃問。
“很簡單。”
蕭燼目光深邃，“在合適的時候，用你的方式，幫我做一些事。
一些……門閥不喜歡，但對**或許有益的事。
比如，鹽稅。”
蘇晚璃瞳孔微縮。
鹽稅！
他果然盯上了這個。
門閥壟斷鹽利，偷漏稅銀是常事，也是他們財富的重要根基。
觸動鹽稅，便是首插門閥心窩。
“此事兇險，殿下當知。”
“富貴險中求。
破局，亦需險招。”
蕭燼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你可以考慮。
不過，時間不多。
今**當眾‘病重’，謝貴妃疑心未消，太子對你厭棄，門閥短期內雖會觀望，但一旦確認你‘命不久矣’，對你手中鹽引的爭奪，只會更加激烈**。
你，和你長房一脈，還能撐多久？”
他的話，像冰冷的針，刺破蘇晚璃勉強維持的平靜假象。
父親去世后，長房在族中備受排擠，叔伯們虎視眈眈，外部豺狼環伺。
母親早亡，她孤身一人，靠著這副“病體”和暗中經營，才勉強守住父親留下的一點基業。
但正如蕭燼所說，還能撐多久？
與虎謀皮，固然危險。
但坐以待斃，亦是死路。
殿外傳來腳步聲，是太醫到了。
蕭燼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鋒芒，又恢復成那位溫文爾雅、略帶關切的七皇子。
他退開幾步，對匆匆進來的太醫頷首：“有勞陳太醫，仔細為蘇小姐診視。”
陳太醫連忙應下，上前請脈。
蘇晚璃己重新閉上眼，恢復成昏迷虛弱的模樣，只是被子下的手，微微握緊。
蕭燼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走到門邊時，他腳步微頓，側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留下一句：“三日后，城南‘聽雪茶樓’，天字乙號房。
若想清楚了，午時正，本王靜候。”
說完，他掀起簾櫳，身影融入殿外漸沉的暮色中。
陳太醫凝神診脈，眉頭越皺越緊。
脈象虛浮紊亂，確是大虛之癥，且心脈有損，只是……這虛浮之中，似乎又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韌勁，矛盾得很。
他搖搖頭，只道是自己多慮，提筆開始斟酌藥方。
榻上，蘇晚璃緩緩睜開眼，望向窗外。
天色將晚，最后一縷殘陽給宮殿檐角鍍上暗淡的金邊，很快便被涌上的夜色吞沒。
聽雪茶樓……她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被角。
那是聽風樓設在京城的一處暗樁，極為隱蔽。
他是巧合選中，還是……有意為之？
棋局己開，執子之人，終于現身。
而第一步，她不得不走。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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