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裝葬禮與尊嚴
吹風機的嗡鳴剛停，踹門聲就炸響了。
不是敲，是踹。
砰的一聲，門板撞在墻上又彈回來，伴隨著風穿過距離而來的嚷嚷：“姐妹！
緊急新聞速報！
聽說你們宿舍天花板**了？
我?guī)еO(shè)備來現(xiàn)場一探究竟。”
蘇曉像陣龍卷風卷進來，懷里抱著沉重的三腳架和相機包，頭發(fā)扎成亂糟糟的高馬尾，幾縷碎發(fā)被汗水黏在額角。
她一腳踢開地上礙事的臉盆，目光雷達般掃過一片狼藉的宿舍，最終定格在洗手間門口。
林小夕還蹲在那里，手里拎著那件半干不濕、皺皺巴巴的西裝，像是拎著什么證物。
她抬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角殘留的一點點紅，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蘇曉的動作頓住了。
她眨眨眼，目光從林小夕的臉，移到她手里的西裝，再移到地上那灘水漬，最后回到林小夕臉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然后她猛地把設(shè)備往旁邊空床上一扔，大步跨過來，在距離林小夕兩步遠的地方剎住，雙手夸張地捂住胸口，倒抽一口涼氣：“嘶——這、這位是……”她蹲下來，湊近那件西裝，表情嚴肅得像在瞻仰遺容。
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左肩那塊頑固的**水漬。
“它……”蘇曉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語氣沉重，“走得安詳嗎？”
林小夕：“……我是說，”蘇曉換上一本正經(jīng)的解說腔，手指在空中比劃，“看這水漬的暈染形態(tài)，均勻中帶著一絲不羈的層次感；看這褶皺的走向，仿佛在訴說著對重力法則的無聲抗爭。
這位西裝勇士，是在與天花板的殊死搏斗中壯烈犧牲的，它的離去，重于泰山！”
她說完，還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林小夕靜靜地看著她表演，半晌，慢吞吞地開口：“它是被樓上下水管漏出的銹水泡的。
大概率含鐵離子和微生物殘留。
而且，”她拎著西裝肩線處，展示給蘇曉看，“縮水了。
至少一厘米。”
蘇曉湊過去，瞇著眼看了半天：“哇哦，修身款變緊身款，引領(lǐng)時尚新潮流？”
“穿不進去了。”
林小夕陳述事實。
“那就……”蘇曉一拍大腿，“給它辦個風光大葬！
主題就叫‘紀念那些年我們買不起第二件的戰(zhàn)袍’！
首播鏡頭對準，哀樂起——等等，哀樂要版權(quán)費嗎？
算了，我清唱一段《送別》……”她真的開始哼“長亭外，古道邊”，調(diào)子跑到西伯利亞。
林小夕沒說話，只是把西裝輕輕搭回椅背，轉(zhuǎn)身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
水流嘩嘩，她擠了點洗手液，慢條斯理地搓洗著剛剛碰過衣服的手指，指尖有些黏膩。
蘇曉的跑調(diào)歌聲停了。
宿舍里只剩下水流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喂。”
蘇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少了剛才的浮夸，多了點別的東西。
林小夕關(guān)掉水龍頭，抽了張紙巾擦手。
“你還好吧？”
蘇曉問。
“嗯。”
林小夕把紙巾團成球，精準扔進角落的垃圾桶，“咖啡館倒閉了，西裝壞了，電費欠了287塊，剛收到一封拒信。
但還活著。”
她說得太平靜，像在念購物清單。
蘇曉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秒，忽然咧嘴一笑：“行，還活著就行。
活著就有辦法。”
她蹦跶起來，竄到自己的設(shè)備旁，一邊搗鼓相機一邊碎碎念：“我跟你說，今天本來要去圖書館拍‘學(xué)霸的一百種偽裝姿勢’，結(jié)果下雨，成雨中的悲傷雞了。
正愁沒素材呢，老天爺就把你宿舍的悲壯史詩送到我面前——這叫什么？
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流量密碼在人間！”
林小夕走回書桌前坐下，重新打開電腦，屏幕光照亮她沒什么血色的臉：“你要拍漏水？”
“拍故事！”
蘇曉架好三腳架，調(diào)整角度，把椅子上的西裝、地上的水漬、林小夕沉默的側(cè)影都框進畫面，“拍困境中的美學(xué)，拍廢墟上的花朵，拍——呃，反正就是那種，讓人看了又心酸又想笑的玩意兒。
現(xiàn)在流行這個，叫‘悲傷娛樂化’。”
她說著，忽然把鏡頭轉(zhuǎn)向林小夕：“林老板，給個表情？
不用笑，就你現(xiàn)在這樣，挺好，特別有故事感。”
林小夕沒躲鏡頭，也沒配合。
她只是看著屏幕上的作品集界面，光標在文件名后面閃爍。
“蘇曉。”
她忽然叫了一聲。
“在呢領(lǐng)導(dǎo)！
啥指示？”
“你上個月說，那個短視頻廣告分成，拿到了多少？”
蘇曉調(diào)參數(shù)的手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度：“……三百二。
平臺扣一半，稅扣一點，到手就這些。
不過！”
她立刻又振奮起來，“我新想了個系列，叫‘一百塊活一周挑戰(zhàn)’，絕對有爆點！
己經(jīng)寫了策劃案，就差個搭檔一起受苦——啊不，一起創(chuàng)作！
你有興趣沒？
分紅五五！”
林小夕沒立刻回答。
她點開郵箱，又看了看那封拒信。
然后關(guān)掉，點開銀行APP。
余額顯示：312.50。
腦子里自動開始計算：電費287，飯卡至少要充100，手機費49……數(shù)字像無形的繩索，一圈圈纏上來。
“林小夕？”
蘇曉的聲音靠近了些。
林小夕抬起頭。
蘇曉不知什么時候湊到了桌邊，沒看屏幕，只是看著她。
那雙總是笑得沒心沒肺的眼睛，此刻異常認真。
她伸手指了指椅子上的西裝：“這玩意兒，是你用打零工買的那件吧？
我記得你念叨了半年，買回來那天還請我吃了食堂最貴的***套餐——雖然肉只有三塊。”
林小夕點頭。
“它現(xiàn)在這樣，”蘇曉繼續(xù)說，語氣很隨意，像在討論天氣，“是在用生命提醒你：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該買件新的了。”
她停頓，目光掃過林小夕洗得發(fā)白的T恤領(lǐng)口，和電腦邊那個用了三年、漆都磨掉的保溫杯。
然后她歪了歪頭，問出了那個兩人都心知肚明、卻一首沒人捅破的問題：“——所以，你還有錢嗎？”
雨聲填滿了沉默。
林小夕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
指甲陷進掌心，有點疼。
她看著蘇曉。
蘇曉也看著她，臉上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魯莽的首率，和等待答案的專注。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短暫地照亮了兩張年輕的臉。
一張寫滿了現(xiàn)實的無奈。
一張寫滿了不管不顧的、蠻橫的希望。
林小夕張開嘴唇。
不是敲，是踹。
砰的一聲，門板撞在墻上又彈回來，伴隨著風穿過距離而來的嚷嚷：“姐妹！
緊急新聞速報！
聽說你們宿舍天花板**了？
我?guī)еO(shè)備來現(xiàn)場一探究竟。”
蘇曉像陣龍卷風卷進來，懷里抱著沉重的三腳架和相機包，頭發(fā)扎成亂糟糟的高馬尾，幾縷碎發(fā)被汗水黏在額角。
她一腳踢開地上礙事的臉盆，目光雷達般掃過一片狼藉的宿舍，最終定格在洗手間門口。
林小夕還蹲在那里，手里拎著那件半干不濕、皺皺巴巴的西裝，像是拎著什么證物。
她抬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角殘留的一點點紅，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蘇曉的動作頓住了。
她眨眨眼，目光從林小夕的臉，移到她手里的西裝，再移到地上那灘水漬，最后回到林小夕臉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然后她猛地把設(shè)備往旁邊空床上一扔，大步跨過來，在距離林小夕兩步遠的地方剎住，雙手夸張地捂住胸口，倒抽一口涼氣：“嘶——這、這位是……”她蹲下來，湊近那件西裝，表情嚴肅得像在瞻仰遺容。
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左肩那塊頑固的**水漬。
“它……”蘇曉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語氣沉重，“走得安詳嗎？”
林小夕：“……我是說，”蘇曉換上一本正經(jīng)的解說腔，手指在空中比劃，“看這水漬的暈染形態(tài)，均勻中帶著一絲不羈的層次感；看這褶皺的走向，仿佛在訴說著對重力法則的無聲抗爭。
這位西裝勇士，是在與天花板的殊死搏斗中壯烈犧牲的，它的離去，重于泰山！”
她說完，還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林小夕靜靜地看著她表演，半晌，慢吞吞地開口：“它是被樓上下水管漏出的銹水泡的。
大概率含鐵離子和微生物殘留。
而且，”她拎著西裝肩線處，展示給蘇曉看，“縮水了。
至少一厘米。”
蘇曉湊過去，瞇著眼看了半天：“哇哦，修身款變緊身款，引領(lǐng)時尚新潮流？”
“穿不進去了。”
林小夕陳述事實。
“那就……”蘇曉一拍大腿，“給它辦個風光大葬！
主題就叫‘紀念那些年我們買不起第二件的戰(zhàn)袍’！
首播鏡頭對準，哀樂起——等等，哀樂要版權(quán)費嗎？
算了，我清唱一段《送別》……”她真的開始哼“長亭外，古道邊”，調(diào)子跑到西伯利亞。
林小夕沒說話，只是把西裝輕輕搭回椅背，轉(zhuǎn)身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
水流嘩嘩，她擠了點洗手液，慢條斯理地搓洗著剛剛碰過衣服的手指，指尖有些黏膩。
蘇曉的跑調(diào)歌聲停了。
宿舍里只剩下水流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喂。”
蘇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少了剛才的浮夸，多了點別的東西。
林小夕關(guān)掉水龍頭，抽了張紙巾擦手。
“你還好吧？”
蘇曉問。
“嗯。”
林小夕把紙巾團成球，精準扔進角落的垃圾桶，“咖啡館倒閉了，西裝壞了，電費欠了287塊，剛收到一封拒信。
但還活著。”
她說得太平靜，像在念購物清單。
蘇曉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幾秒，忽然咧嘴一笑：“行，還活著就行。
活著就有辦法。”
她蹦跶起來，竄到自己的設(shè)備旁，一邊搗鼓相機一邊碎碎念：“我跟你說，今天本來要去圖書館拍‘學(xué)霸的一百種偽裝姿勢’，結(jié)果下雨，成雨中的悲傷雞了。
正愁沒素材呢，老天爺就把你宿舍的悲壯史詩送到我面前——這叫什么？
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流量密碼在人間！”
林小夕走回書桌前坐下，重新打開電腦，屏幕光照亮她沒什么血色的臉：“你要拍漏水？”
“拍故事！”
蘇曉架好三腳架，調(diào)整角度，把椅子上的西裝、地上的水漬、林小夕沉默的側(cè)影都框進畫面，“拍困境中的美學(xué)，拍廢墟上的花朵，拍——呃，反正就是那種，讓人看了又心酸又想笑的玩意兒。
現(xiàn)在流行這個，叫‘悲傷娛樂化’。”
她說著，忽然把鏡頭轉(zhuǎn)向林小夕：“林老板，給個表情？
不用笑，就你現(xiàn)在這樣，挺好，特別有故事感。”
林小夕沒躲鏡頭，也沒配合。
她只是看著屏幕上的作品集界面，光標在文件名后面閃爍。
“蘇曉。”
她忽然叫了一聲。
“在呢領(lǐng)導(dǎo)！
啥指示？”
“你上個月說，那個短視頻廣告分成，拿到了多少？”
蘇曉調(diào)參數(shù)的手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度：“……三百二。
平臺扣一半，稅扣一點，到手就這些。
不過！”
她立刻又振奮起來，“我新想了個系列，叫‘一百塊活一周挑戰(zhàn)’，絕對有爆點！
己經(jīng)寫了策劃案，就差個搭檔一起受苦——啊不，一起創(chuàng)作！
你有興趣沒？
分紅五五！”
林小夕沒立刻回答。
她點開郵箱，又看了看那封拒信。
然后關(guān)掉，點開銀行APP。
余額顯示：312.50。
腦子里自動開始計算：電費287，飯卡至少要充100，手機費49……數(shù)字像無形的繩索，一圈圈纏上來。
“林小夕？”
蘇曉的聲音靠近了些。
林小夕抬起頭。
蘇曉不知什么時候湊到了桌邊，沒看屏幕，只是看著她。
那雙總是笑得沒心沒肺的眼睛，此刻異常認真。
她伸手指了指椅子上的西裝：“這玩意兒，是你用打零工買的那件吧？
我記得你念叨了半年，買回來那天還請我吃了食堂最貴的***套餐——雖然肉只有三塊。”
林小夕點頭。
“它現(xiàn)在這樣，”蘇曉繼續(xù)說，語氣很隨意，像在討論天氣，“是在用生命提醒你：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該買件新的了。”
她停頓，目光掃過林小夕洗得發(fā)白的T恤領(lǐng)口，和電腦邊那個用了三年、漆都磨掉的保溫杯。
然后她歪了歪頭，問出了那個兩人都心知肚明、卻一首沒人捅破的問題：“——所以，你還有錢嗎？”
雨聲填滿了沉默。
林小夕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
指甲陷進掌心，有點疼。
她看著蘇曉。
蘇曉也看著她，臉上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魯莽的首率，和等待答案的專注。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短暫地照亮了兩張年輕的臉。
一張寫滿了現(xiàn)實的無奈。
一張寫滿了不管不顧的、蠻橫的希望。
林小夕張開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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