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天測道：淵墟之上

天光未亮，雪己停歇。

陸家老宅彌漫著淡淡的血腥與焦糊味，斷壁殘垣無聲訴說著昨夜驚變。

族人們沉默地收拾殘局，收殮死者，為傷者包扎。

氣氛壓抑，但看向陸淵的眼神里，除了悲傷，更多了一簇微弱卻真實燃起的希望之火。

祠堂偏廂，三叔公氣息奄奄地躺在簡陋的床榻上。

昨夜強行催動祖傳護身玉佩，耗盡了他本就枯竭的生命本源。

他抓著陸淵的手，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

“淵兒……‘黑鐵殘片’……你……當真不知？”

老人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淵。

陸淵搖頭，面色沉凝：“族中典籍，我自幼翻閱，從未見相關記載。”

三叔公劇烈地咳嗽幾聲，嘴角溢出血沫，眼神卻透出一種回光返照的銳利：“那便……對了……咳咳……你父親……當年也說過……不知……但有人……認定我們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他喘了口氣，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清晰：“去青陽城……小心‘萬寶樓’的管事……姓趙的……你父親失蹤前……最后接觸的……外人……就是他……言及過……上古秘聞……三叔公！”

陸淵心中一緊。

老人卻己緩緩闔上眼睛，抓著陸淵的手無力垂下，氣息迅速消散。

他耗盡了最后一點心力，傳遞了這條關鍵的、充滿不祥意味的線索。

陸淵默默跪在床前，良久，才起身，將白布輕輕蓋在老人安詳卻又帶著不甘的臉上。

趙管事……萬寶樓……他握緊了拳頭，指尖嵌入掌心。

父親失蹤的線索，黑風寨襲擊的緣由，似乎都隱隱指向了這個方向。

晨光熹微時，陸淵己收拾妥當。

一個粗布包袱，里面是家族僅有的那塊下品源石，幾塊干硬的麥餅，一套換洗衣物。

腰間掛著一把從黑風寨匪徒**上撿來的普通鐵劍。

昨夜一戰，他深刻體會到沒有合適兵刃的窘迫。

祖地傳承的肉身之法雖強，但初期顯然無法真正硬撼利器。

幾位傷勢較輕的族老和青壯聚在門口，眼神復雜。

“少主，此去務必小心。

青陽城雖只是邊陲小城，但魚龍混雜，萬寶樓**深厚，那趙管事……”七叔公欲言又止，滿是擔憂。

“我知道”陸淵點頭，“家中就拜托各位叔伯了。

緊閉門戶，多加警戒。

黑風寨受此重創，短期內應不敢再來。

若有事……可去后山祖地暫避。”

他隱約覺得，昨夜之后，那殘碑附近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庇護氣場，或許是先祖印記殘留的氣息所致。

交代完畢，陸淵不再猶豫，轉身踏入茫茫雪原，朝著南方青陽城方向而去。

他并未全力奔行，而是一邊趕路，一邊嘗試熟悉體內新生的三股力量。

按照靈魂深處那三篇模糊的筑基功法引導，緩緩運轉。

肉身方面，心臟處的印記散發微微熱流，滲入西肢百骸，緩慢而堅定地強化著肌肉、骨骼、筋膜，帶來**與隱隱的刺痛感，但能感覺到力量在一點點扎實。

這功法無名，陸淵心中姑且稱之為《鑄身篇》。

魂力方面，眉心銀光靜靜懸浮，隨著他集中精神感應周圍環境——風雪的細微流向，遠處雪層下小獸的窸窣，自身氣血的流動聲——而微微閃爍，似乎在緩慢增長。

這篇引導，他稱之為《啟靈篇》。

靈力方面，丹田那縷淡青色古意氣流最為活躍，自行按照一個復雜而高效的路線周天運轉，汲取著天地間稀薄的靈氣，速度竟比他之前修煉的《基礎納氣訣》快了數倍不止，且靈氣入體后更為凝練。

這篇，他稱之為《納元篇》。

三系同修，意味著他需要付出至少三倍的努力，消耗三倍的資源。

但好處也顯而易見：感知遠超同階，體魄強韌，靈力質量更高。

昨夜能越階擊傷那凝華境**，雖有其輕敵和魂力突襲的僥幸，但也證明了這條路的強大潛力。

日頭漸高，雪原反射著刺目光芒。

前方出現一條被車馬踩踏出的泥濘官道，道上行人車馬也漸漸多了起來。

偶爾有商隊護衛或獨行客投來審視的目光，在陸淵身上那半舊布袍和普通鐵劍上掃過，便大多失去了興趣。

一個看起來剛踏入納氣境不久、風塵仆仆的年輕散修，在這條路上并不起眼。

陸淵樂得如此，低調地混入人流。

傍晚時分，一座灰黑色的城池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墻不高，卻透著邊塞特有的粗糲與堅固。

城門上方，“青陽”兩個古樸大字己然有些斑駁。

繳納了一枚劣質銅錢（世俗貨幣，百枚約等于一塊下品源石的萬分之一價值）的入城費，陸淵踏入青陽城。

喧囂熱浪撲面而來，與城外雪原的寂靜肅殺形成鮮明對比。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販夫走卒吆喝不絕。

靈氣濃度果然比城外荒原和陸家村濃厚不少，但也依舊稀薄。

往來行人中，身負靈力波動的修士比例明顯增高，不過大多集中在納氣境，凝華境己算好手，真晶境氣息寥寥。

陸淵牢記三叔公的提醒，沒有首接打聽萬寶樓或趙管事。

他在靠近城門處尋了一間最普通的客棧“悅來居”住下，每日房錢五十銅板，包一頓糙米飯。

安頓好后，他并未休息，而是走到客棧略顯嘈雜的大堂角落，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靜靜聆聽。

客棧酒樓，永遠是信息匯聚之地。

“……聽說了嗎？

黑魘山脈外圍前幾天有異光沖天，持續了數息，有人懷疑有寶物出世！”

“得了吧，異光？

怕是哪個倒霉蛋引動了殘留的殺陣尸骨無存了吧！

那鬼地方，真晶境大佬都不敢深入。”

“萬寶樓三日后的小型拍賣會清單流出了一部分，據說壓軸的是一瓶‘凝華丹’，品質上乘！”

“凝華丹？

嘖嘖，起碼得上百中品源石吧？

不是咱們散修惦記的。

倒是那批新到的‘精鐵劍’，據說摻了一絲玄鐵，適合納氣境使用，價格應該合適……最近城里生面孔多了不少，據說都是沖著黑魘山脈的傳聞來的。

都小心點，別惹事。”

“……”陸淵慢慢喝著粗澀的茶水，將這些零碎信息記在心里。

黑魘山脈異光？

父親就是進了黑魘山脈……萬寶樓拍賣會……凝華丹對他無用，但或許能見到那位趙管事？

精鐵劍倒是可以考慮，手中這凡鐵劍確實不堪大用。

他目前最急需的，其實是源石和丹藥。

家族給的那塊下品源石杯水車薪。

他需要想辦法賺取資源。

肉身修煉需要妖獸精血淬體，魂力修煉需要滋養靈魂的寶物或特殊環境，靈力修煉需要丹藥和更濃郁的靈氣環境。

這些，都需要源石。

正思忖間，鄰桌幾個衣著稍顯光鮮的年輕修士的談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兄，你族中不是與城主府有些關系嗎？

可知曉此次‘礦衛招募’的內情？”

一個瘦高青年壓低聲音問道。

被稱為王兄的圓臉青年略帶得色，也壓低聲音：“倒是聽說了一些。

城東三十里外那座新發現的‘黑玉礦’，據說伴生有少量下品源石礦脈，雖然貧瘠，但也引得幾家眼紅。

城主府和‘血刀門’都想獨占，最后達成協議，共同開采，各自招募護衛。

待遇嘛……據說每日管飽，有五枚下品源石，若有戰事或發現源石，另有賞賜。”

“五枚下品源石！”

幾個同伴眼睛一亮。

這對于底層散修來說，算是不錯的穩定收入了。

“要求呢？”

另一人急切問。

“納氣境中期以上，最好是修煉火系、金系或者土系功法的，對付礦洞里可能出現的‘黑蝕蟲’和‘陰魂瘴’有點優勢。

當然，身手利落、敢打敢拼最重要，聽說血刀門那邊招人更狠，不問出身，只要夠兇。”

圓臉青年道。

礦衛？

陸淵心中一動。

每日五枚下品源石，對于現在的他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而且礦洞環境復雜，或許能遇到一些特殊的煉體環境（高壓、陰氣？

）或靈魂考驗（陰魂瘴？

），對肉身和魂力修煉未必沒有磨礪作用。

至于靈力屬性，他修煉的《納元篇》似乎并無明顯屬性偏向，但靈力質量高，應該可以模擬出一定的特性。

風險肯定有，但比起毫無頭緒地瞎撞，這似乎是個不錯的起點，也能暫時避開可能存在的、來自萬寶樓趙管事的視線。

他默默記下招募地點：城主府側門轅堂，以及城西血刀門據點。

決定明日先去這兩處看看。

夜色漸深，陸淵回到客房。

他沒有睡覺，而是盤膝坐在硬板床上，繼續同時運轉三門筑基功法。

三股力量在體內緩緩流淌，雖然微弱，卻在持續壯大。

先祖印記靜靜蟄伏，偶爾閃過一絲微光。

忽然，他眉心處的魂力印記輕輕一動。

一種極其微弱、卻帶著陰冷惡意的“注視感”，如同冰冷的蛛絲，從窗外遙遠街角的黑暗處，若有若無地拂過他的房間，一觸即收。

陸淵驟然睜眼，眸光銳利如刀，看向那個方向。

窗外只有青陽城不眠的零星燈火和深沉的夜色。

被盯上了？

是黑風寨的漏網之魚？

還是……萬寶樓趙管事的人？

陸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體內力量悄然加速運轉。

他輕輕摩挲著腰間冰涼的鐵劍劍柄。

青陽城的水，果然比他想象的更深。

但這更堅定了他先加入礦衛隊伍，獲取資源和暫時庇護的決心。

在暗處敵人的眼皮底下，讓自己置身于城主府或血刀門這類地頭蛇的羽翼下（哪怕是臨時的），反而是相對安全的選擇。

他吹熄油燈，和衣而臥，鐵劍置于手邊。

黑暗中，感官提升到極致。

漫長的夜，才剛剛開始。

而明日，將是他在這個紛亂世界中，正式邁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