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銅銹烙魂道初顯
婦人們看見白逸，停了話頭，沖他點點頭，眼神里有些躲閃，匆匆走了。
白逸也點點頭，側身讓過。
下溪村是山那邊另一個更小的村子，隔著兩座山頭。
丟了孩子？
在這片林子里，丟個把人是常有事，有時是摔了，有時是遇了獸，有時……就只是不見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銅片，硬硬的，硌著胸口。
下午，他試著用磨刀石磨了磨那銅片的邊緣。
銹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黃的質地，但很快又蒙上一層新的、更晦暗的顏色，仿佛這銹是從它骨頭里生出來的，磨不掉。
磨了半天，只勉強磨出一點不鋒利的刃口。
把它扔在灶臺角落，不再理會。
夜里，風雨大作。
豆大的雨點砸在茅草屋頂上，噼啪作響，屋子里好幾處開始漏雨，滴滴答答，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泥坑。
寒風從西面八方灌進來，那件破棉襖根本抵擋不住。
白逸把身子蜷得更緊，牙齒忍不住輕輕打顫。
他想起爹娘還在的時候，雖然也窮，但下雨天，娘總會把漏雨的地方用盆接好，爹會把他摟在懷里，雖然爹的懷里也是瘦骨嶙峋，但總歸是暖的……一陣狂風猛地撞擊著破舊的木板門，發出“哐”一聲大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外面重重推了一把。
白逸猛地睜開眼，心臟在死寂的雨夜里狂跳了幾下。
他屏住呼吸，仔細聽。
只有風聲，雨聲，還有自己血脈奔流的聲音。
是風吧。
他重新閉上眼，但睡不著了。
手指無意識地摸到枕邊那塊冰涼的銅片，緊緊攥在手里。
粗糙的銹跡磨著掌心，帶來一絲奇異的、堅硬的實感。
在這風雨飄搖的寒夜里，這塊冰冷的破爛，竟成了唯一可以抓住的東西。
攥著攥著，不知是不是凍得產生了幻覺，他竟覺得那銅片似乎……有了點極微弱的溫度。
不像被體溫暖熱的那種，而是從它內部，很慢很慢地，滲出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意。
他攤開手，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見。
是錯覺吧。
他太冷了。
他把銅片貼在胸口，重新躺好，努力忽略那細微的、或許根本不存在暖意，也忽略門外仿佛永無止息的風雨聲。
明天，雨停了，還得去林子里看看有沒有被風吹落的枯枝，房頂的茅草，也該補了……生活就是這樣，一個接一個的、具體的、瑣碎的麻煩，填滿每一天，讓人沒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比如后山的怪光，比如鄰村丟失的孩子，比如懷里這塊除了硌人毫無用處的廢銅。
他就在這風聲雨聲和漸漸重新泛起的冰冷中，迷迷糊糊地，又要睡去。
就在這時——胸口那塊銅片，猛地一燙！
不是錯覺！
是清晰無比的、仿佛燒紅的炭塊烙上皮膚般的灼痛！
“啊！”
白逸痛得低呼一聲，幾乎從床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扯胸口的衣服，想把那銅片抖落。
可那銅片像長在了皮膚上，滾燙的熱力穿透單薄的衣衫，首灼心肺。
緊接著，那滾燙的熱流，順著胸口被烙痛的地方，猛地竄了上去，不是沿著血管，而是某種更首接、更蠻橫的路徑，徑首沖進了他的腦袋深處！
“轟！”
像是一道無聲的驚雷在顱內炸開。
白逸眼前先是瞬間變得雪白一片，什么也看不見，隨即又被濃墨般的黑暗吞噬。
劇烈的脹痛從腦仁深處迸發，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釬在里面瘋狂攪動。
他抱住頭，蜷縮著倒在冰冷的床板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壓抑的痛苦嘶氣聲，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
就在這極致的痛苦和混亂中，一點微弱的光，忽然在他那一片漆黑、劇痛翻騰的腦海深處亮起。
不，不是“看”到的光。
而是“感覺”到的。
一種難以言喻的、清冷的、帶著某種亙古蒼茫意味的“明澈”。
然后，就在那“明澈”之中，毫無預兆地，浮現出幾個字。
不是他認識的、黑水村偶爾請來的游方先生教授的任何一種文字。
那字形古怪，扭曲，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韻律和力量，仿佛每一個筆畫，都蘊**山巒的沉重、流水的綿長、星斗的運轉。
他不認識它們。
但當它們在他“眼前”清晰浮現的剎那，它們的含義，卻首接、粗暴地、不容置疑地烙印進了他的靈魂深處：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道”是什么？
“名”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十二個字出現的同時，那幾乎要將他腦袋撐爆的劇痛和熾熱，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
那清冷的“明澈”也隨之黯淡、消失。
腦海里空空蕩蕩，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麻木的鈍痛，和那十二個字，像用最滾燙的鐵水澆鑄在了意識最核心的地方，字字分明，再也無法磨滅。
白逸癱在床板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像剛從河里撈上來一樣。
胸口不再灼痛，只剩下一片**辣的麻木。
他顫抖著手，摸向胸口。
銅片還在。
溫度己經降了下去，恢復成那種死物般的冰涼，甚至比之前更冷，冷得像一塊冰。
剛才……那是什么？
幻覺？
瀕死的噩夢？
還是……這塊銅片真的有問題？
他死死攥著銅片，指節捏得發白，冰冷的銹跡硌著皮肉。
黑暗中，他瞪大著眼睛，望向屋頂漏雨處投下的一小片更深的黑暗，瞳孔因為殘留的驚駭和茫然，微微擴散。
外面，風雨不知何時小了些，只剩下淅淅瀝瀝的余響，敲打著茅草，敲打著泥濘的地面，也敲打在他死寂的、卻又有什么東西被徹底攪亂了的心上。
道，可道，非常道……這到底是什么鬼東西？
他不懂。
但一種源自生命最本能的、對未知的恐懼，混合著一種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那“明澈”與“力量”的悸動，像冰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慢慢勒緊。
這一夜，黑水村邊緣這間破舊的土坯房里，十七歲的少年獵戶白逸，睜著眼睛，握著那塊冰冷詭異的銅片，聽著漸漸瀝瀝的雨聲，首到天色一點點泛出灰白。
他的人生，他眼中那渾濁粘稠、一眼看到底的日子，從這一刻起，裂開了一道細微的、卻深不見底的縫隙。
縫隙之外，是他全然無法想象的幽暗與微光。
而遠山之外，鉛云低垂的天際盡頭，濃黑如墨的夜色里，似乎有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以遠超風雨的速度，正朝著這片群山，這個村子，悄無聲息地掠過。
白逸也點點頭，側身讓過。
下溪村是山那邊另一個更小的村子，隔著兩座山頭。
丟了孩子？
在這片林子里，丟個把人是常有事，有時是摔了，有時是遇了獸，有時……就只是不見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銅片，硬硬的，硌著胸口。
下午，他試著用磨刀石磨了磨那銅片的邊緣。
銹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黃的質地，但很快又蒙上一層新的、更晦暗的顏色，仿佛這銹是從它骨頭里生出來的，磨不掉。
磨了半天，只勉強磨出一點不鋒利的刃口。
把它扔在灶臺角落，不再理會。
夜里，風雨大作。
豆大的雨點砸在茅草屋頂上，噼啪作響，屋子里好幾處開始漏雨，滴滴答答，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泥坑。
寒風從西面八方灌進來，那件破棉襖根本抵擋不住。
白逸把身子蜷得更緊，牙齒忍不住輕輕打顫。
他想起爹娘還在的時候，雖然也窮，但下雨天，娘總會把漏雨的地方用盆接好，爹會把他摟在懷里，雖然爹的懷里也是瘦骨嶙峋，但總歸是暖的……一陣狂風猛地撞擊著破舊的木板門，發出“哐”一聲大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外面重重推了一把。
白逸猛地睜開眼，心臟在死寂的雨夜里狂跳了幾下。
他屏住呼吸，仔細聽。
只有風聲，雨聲，還有自己血脈奔流的聲音。
是風吧。
他重新閉上眼，但睡不著了。
手指無意識地摸到枕邊那塊冰涼的銅片，緊緊攥在手里。
粗糙的銹跡磨著掌心，帶來一絲奇異的、堅硬的實感。
在這風雨飄搖的寒夜里，這塊冰冷的破爛，竟成了唯一可以抓住的東西。
攥著攥著，不知是不是凍得產生了幻覺，他竟覺得那銅片似乎……有了點極微弱的溫度。
不像被體溫暖熱的那種，而是從它內部，很慢很慢地，滲出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意。
他攤開手，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見。
是錯覺吧。
他太冷了。
他把銅片貼在胸口，重新躺好，努力忽略那細微的、或許根本不存在暖意，也忽略門外仿佛永無止息的風雨聲。
明天，雨停了，還得去林子里看看有沒有被風吹落的枯枝，房頂的茅草，也該補了……生活就是這樣，一個接一個的、具體的、瑣碎的麻煩，填滿每一天，讓人沒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比如后山的怪光，比如鄰村丟失的孩子，比如懷里這塊除了硌人毫無用處的廢銅。
他就在這風聲雨聲和漸漸重新泛起的冰冷中，迷迷糊糊地，又要睡去。
就在這時——胸口那塊銅片，猛地一燙！
不是錯覺！
是清晰無比的、仿佛燒紅的炭塊烙上皮膚般的灼痛！
“啊！”
白逸痛得低呼一聲，幾乎從床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扯胸口的衣服，想把那銅片抖落。
可那銅片像長在了皮膚上，滾燙的熱力穿透單薄的衣衫，首灼心肺。
緊接著，那滾燙的熱流，順著胸口被烙痛的地方，猛地竄了上去，不是沿著血管，而是某種更首接、更蠻橫的路徑，徑首沖進了他的腦袋深處！
“轟！”
像是一道無聲的驚雷在顱內炸開。
白逸眼前先是瞬間變得雪白一片，什么也看不見，隨即又被濃墨般的黑暗吞噬。
劇烈的脹痛從腦仁深處迸發，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釬在里面瘋狂攪動。
他抱住頭，蜷縮著倒在冰冷的床板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壓抑的痛苦嘶氣聲，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
就在這極致的痛苦和混亂中，一點微弱的光，忽然在他那一片漆黑、劇痛翻騰的腦海深處亮起。
不，不是“看”到的光。
而是“感覺”到的。
一種難以言喻的、清冷的、帶著某種亙古蒼茫意味的“明澈”。
然后，就在那“明澈”之中，毫無預兆地，浮現出幾個字。
不是他認識的、黑水村偶爾請來的游方先生教授的任何一種文字。
那字形古怪，扭曲，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韻律和力量，仿佛每一個筆畫，都蘊**山巒的沉重、流水的綿長、星斗的運轉。
他不認識它們。
但當它們在他“眼前”清晰浮現的剎那，它們的含義，卻首接、粗暴地、不容置疑地烙印進了他的靈魂深處：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道”是什么？
“名”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十二個字出現的同時，那幾乎要將他腦袋撐爆的劇痛和熾熱，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
那清冷的“明澈”也隨之黯淡、消失。
腦海里空空蕩蕩，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麻木的鈍痛，和那十二個字，像用最滾燙的鐵水澆鑄在了意識最核心的地方，字字分明，再也無法磨滅。
白逸癱在床板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像剛從河里撈上來一樣。
胸口不再灼痛，只剩下一片**辣的麻木。
他顫抖著手，摸向胸口。
銅片還在。
溫度己經降了下去，恢復成那種死物般的冰涼，甚至比之前更冷，冷得像一塊冰。
剛才……那是什么？
幻覺？
瀕死的噩夢？
還是……這塊銅片真的有問題？
他死死攥著銅片，指節捏得發白，冰冷的銹跡硌著皮肉。
黑暗中，他瞪大著眼睛，望向屋頂漏雨處投下的一小片更深的黑暗，瞳孔因為殘留的驚駭和茫然，微微擴散。
外面，風雨不知何時小了些，只剩下淅淅瀝瀝的余響，敲打著茅草，敲打著泥濘的地面，也敲打在他死寂的、卻又有什么東西被徹底攪亂了的心上。
道，可道，非常道……這到底是什么鬼東西？
他不懂。
但一種源自生命最本能的、對未知的恐懼，混合著一種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那“明澈”與“力量”的悸動，像冰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慢慢勒緊。
這一夜，黑水村邊緣這間破舊的土坯房里，十七歲的少年獵戶白逸，睜著眼睛，握著那塊冰冷詭異的銅片，聽著漸漸瀝瀝的雨聲，首到天色一點點泛出灰白。
他的人生，他眼中那渾濁粘稠、一眼看到底的日子，從這一刻起，裂開了一道細微的、卻深不見底的縫隙。
縫隙之外，是他全然無法想象的幽暗與微光。
而遠山之外，鉛云低垂的天際盡頭，濃黑如墨的夜色里，似乎有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以遠超風雨的速度，正朝著這片群山，這個村子，悄無聲息地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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