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念安

破月崖下是深不見底的云霧，卻在半腰處藏著一道橫貫山體的暗洞。

沈硯秋并非真要尋死，那縱身一躍不過是借勢墜入洞中的障眼法。

洞底積著厚厚的腐葉，他落地時悶哼一聲，左肩舊傷被震得發麻。

二十年前秦滄那記鐵爪不僅斷了他經脈，更在骨頭上留下猙獰的凹痕，每逢陰雨天便痛如刀割。

此刻他扶著巖壁喘息，忽然聽見暗處傳來微弱的嗚咽。

“誰？”

他沉聲喝問，指尖己扣住三枚銀針。

陰影里緩緩爬出來個孩子，約莫七八歲年紀，穿著振遠堂鏢師的短打，臉上沾著血污，懷里緊緊抱著個油布包。

見了沈硯秋，孩子嚇得縮成一團，卻仍死死護著懷里的東西。

“振遠堂的余孤？”

沈硯秋放緩了語氣。

他分明記得官府卷宗寫著滿門無存，這孩子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孩子咬著唇不說話，只是瞪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

沈硯秋忽然注意到，孩子脖頸處掛著塊月牙形的玉佩，與振遠堂堂主書房里那幅《月下鏢圖》中鏢頭腰間的玉佩一模一樣。

“你是堂主的孫子？”

他蹲下身，“那天夜里，你藏在哪里？”

孩子這才怯怯開口：“我、我在柴房的夾層里，看到爺爺被那個紫衣服的老頭**了……”他說著眼淚就滾了下來，卻猛地把油布包往前一遞，“爺爺讓我把這個交給沈先生，說只有您能看懂。”

油布包里是本泛黃的賬冊，翻開第一頁，沈硯秋的目光驟然凝固。

上面記著二十年前黑風寨劫掠的每一筆贓物，接收者一欄赫然寫著數個當今朝堂重臣的名字，為首的正是那位派錦衣少年“請”他出山的吏部尚書——秦滄的幕后主使。

“原來如此。”

他指尖撫過那些墨跡，忽然明白了振遠堂滅門的真正原因。

不是為了藏寶圖，而是這賬冊里藏著能掀翻半壁朝堂的秘密，秦滄不過是替人掃清障礙的爪牙。

孩子忽然抓住他的衣袖：“先生，你能為爺爺報仇嗎？”

沈硯秋看著孩子眼中的期盼，又想起那些在賬冊上留下姓名的蛀蟲，他們用百姓的血淚堆砌起**厚祿，如今還要斬草除根。

他原本想就此隱退的心，竟在這一刻重新燃起了火焰。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趙念安。”

“念安……”沈硯秋低聲重復，忽然站起身，“跟我走。

這仇，不止為你爺爺，也為二十年前枉死的那些人。”

他背起趙念安，左手按在洞壁的凸起處，機關轉動的輕響中，一道通往山外的密道緩緩開啟。

密道盡頭是片竹林，他剛走出沒幾步，就見竹葉間閃過數道黑影，為首者手持繡著銀狼的令牌——竟是黑風寨的余黨，不知何時追了過來。

“沈硯秋，你果然沒死！”

為首的刀疤臉獰笑道，“秦老鬼雖死，可令牌還在我們手里，交出賬冊，饒你不死！”

沈硯秋將趙念安護在身后，右手虛握，洞壁上的碎石忽然無風自動，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石劍。

二十年前他憑斷水劍成名，二十年后經脈受損，反倒悟出了以氣御物的新境。

“你們的賬，也該算了。”

石劍破空的剎那，竹林里響起此起彼伏的慘叫。

趙念安躲在他身后，看著那些兇神惡煞的漢子被無形氣勁掀飛，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背影比爺爺說過的所有傳奇都要高大。

半個時辰后，沈硯秋牽著趙念安走出竹林，晨光透過葉隙落在他們身上。

他低頭看向孩子：“想不想學本事？”

趙念安用力點頭：“想！

我要像先生一樣，保護好人，**壞蛋！”

沈硯秋笑了，那是自破月崖復仇后第一次真正舒展眉頭。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師父也曾這樣問過他。

“那便跟我走吧。”

他抬手抹去孩子臉上的血污，“從今天起，你叫沈念安。”

山風拂過竹林，帶著新生的暖意。

江湖或許再無沈硯秋，但這道牽著孩子的身影，正走向一場更需要他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