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淵

青玄峰的晨霧裹著刺骨寒意，凌昭然跪在試劍石前，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吸飽了露水，凍得像塊硬邦邦的鐵皮。

三百余名新弟子列成方陣，他身前的半塊**碎成木渣——那是昨日被大師兄一腳踹散的。

“下一個，顧長歌！”

同樣穿著洗得發白粗布衣的少年擠出人群，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聲響。

他指尖剛觸到試劍石，整塊漆黑的巨石便轟然裂出冰紋，青光首沖云霄。

觀禮臺上的長老們同時起身，掌門拂塵一掃，漫天雪花竟凝成一柄剔透的冰晶劍，懸在少年頭頂嗡嗡作響。

“百年難得一見的冰魄靈根！”

有弟子倒抽冷氣。

凌昭然望著好友被凍得發紅的耳尖，又低頭看自己掌心毫無波瀾的試劍石。

三年前，母親臨終前將半塊刻著“昭”字的玉佩塞進他手中，血跡混著體溫將玉面浸得溫熱：“去天域……活下去……”如今玉佩邊緣早己被他摩挲得圓潤，卻仍換不來引氣入體的機緣。

暮色降臨時，凌昭然蹲在柴房角落啃冷饅頭。

門縫突然透進燭光，顧長歌抱著捆新柴闖進來，粗布衣下擺還沾著泥點：“凍傻了？

后山撿柴時挖到野山藥，走！”

少年不由分說拉起他就跑，呼出的白氣在夜色里凝成晶瑩的霧凇。

膳堂角落，兩人就著陶罐分食山藥粥。

顧長歌把為數不多的肉丁全撥進凌昭然碗里：“明日我教你御劍，我偷偷記下了心法口訣。”

他說得眉飛色舞，沒注意到鄰桌幾個真傳弟子冷笑的眼神。

凌昭然低頭喝粥，滾燙的暖意卻抵不過喉間的酸澀——自從入了宗門，他連最廉價的辟谷丹都領不到，全靠顧長歌省下的口糧度日。

半月后的演武場上，凌昭然的木劍第三次被擊飛。

顧長歌剛要上前，大師兄卻先一步攔住他：“穿得跟叫花子似的還妄想修行？

莫要連累同門蒙羞。”

他甩出一道符篆，凌昭然被無形之力按在地上，嘴角滲出鮮血。

“夠了！”

顧長歌冰藍色的靈力暴漲，凍得周圍人牙齒打顫，粗布衣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是我兄弟！”

演武場陷入死寂，唯有凌昭然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那聲音里藏著不敢言說的自卑，還有被人護在身后的酸澀與溫暖。

深夜，凌昭然蜷縮在柴房草堆里，摸出貼身藏著的半塊玉佩。

月光突然被烏云遮蔽，窗欞外傳來竊語：“那兩個窮酸樣，凌昭然是累贅，顧長歌遲早被拖垮……”他攥緊玉佩，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混著顧長歌白天說過的話在耳邊回響：“等我成了真傳弟子，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淚水無聲地滑進衣領，凌昭然將玉佩貼在心口。

母親臨終前的囑托，好友毫無保留的護佑，與此刻滿身的傷痕、刺耳的嘲諷絞成一團。

原來在這強者為尊的世界里，他們這種穿粗布的賤命，連喘氣都是錯，可只要還有一人愿意并肩，他便不想輕易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