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槐樹葉上的光

我再次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鐵銹味混著青苔的潮氣撲面而來。

后院那棵老槐樹還在，只是樹干上用粉筆畫的歪歪扭扭的“熊大熊二”己經被歲月啃噬得只剩模糊的痕跡，像一塊被雨水泡軟的麥芽糖。

那年夏天的蟬鳴是摻了蜜的。

我和隔壁的胖墩總愛躲在槐樹的影子里，用彈弓瞄準樹杈間的知了。

胖墩的準頭差，石子總是“嗖”地一聲驚飛一片麻雀，而我總能在他懊惱的嘟囔里，把一顆裹著泥巴的石子穩穩地落在第三根樹杈上——那里藏著我們的“秘密基地”，一個用破草席和塑料布搭的小棚子，棚子底下埋著半塊啃剩的西瓜和一本畫滿涂鴉的《熊出沒》畫冊。

“強子叔又去砍樹了！”

胖墩的聲音像被太陽曬蔫的茄子，他扒著籬笆朝森林的方向望，“昨天我看見他扛著鋸子進了黑**嶺。”

黑**嶺是我們給那片最密的林子起的外號，因為傳說那里住著會拍碎光頭的熊。

畫冊里的熊大熊二總是咧著嘴笑，可胖墩說***講過，真的熊會把偷砍樹的人**咬掉。

我們攥著彈弓蹲在籬笆根，看遠處的陽光被鋸齒割得七零八落，碎成金閃閃的粉末落下來。

第一次遇見“光頭強”是在七月的午后。

他戴著破草帽，扛著鋸子從林子里出來，褲腿上沾著草屑，臉上蹭著灰。

我和胖墩躲在槐樹后面，看他把鋸子靠在木屋門口，從口袋里摸出半塊硬邦邦的餅子，咬得咯吱響。

他的木屋跟畫冊里的一模一樣，歪歪扭扭的煙囪冒著淡藍色的煙，窗臺上擺著一盆蔫了吧唧的仙人掌。

“他是不是要砍光所有樹？”

胖墩的聲音抖得像秋風里的樹葉。

我想起畫冊里熊大熊二抱著樹哭的樣子，悄悄把口袋里的石子攥得更緊。

我們的“護林計劃”是在那個傍晚誕生的。

用胖墩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了五張紅紙，我趴在槐樹下畫了一晚上的“禁止砍樹”標語，歪歪扭扭的字旁邊還畫了只齜牙咧嘴的熊。

第二天一早，我們像做賊一樣把標語貼在光頭強的木屋門上，胖墩還往他的鋸子上抹了厚厚的泥巴。

結果那天下午，光頭強扛著鋸子出來時，看著門上的畫愣了很久。

他沒生氣，反而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描著紙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熊，嘴角好像還往上翹了翹。

我和胖墩躲在灌木叢后面，心都快跳到嗓子眼。

真正“遇見”熊是在一周后。

我追著一只受傷的白鷺跑進了黑**嶺最深處，藤蔓勾住了我的褲腳，蟬鳴突然變得很響，又突然安靜下來。

就在我嚇得快要哭出來的時候，聽見了呼嚕聲。

撥開半人高的草叢，我看見兩只毛茸茸的大家伙蜷在樹洞旁邊睡覺，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它們身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是熊大，熊二！

畫冊里的角色突然活了過來。

熊二的爪子還搭在半個西瓜上，嘴邊沾著紅色的瓜瓤。

我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卻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樹枝。

熊大猛地睜開眼，那對黑亮的眼睛盯著我，像兩顆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我嚇得腿都軟了，閉上眼等著被拍飛。

可預想中的疼痛沒有來，反而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等我再睜開眼，兩只熊己經不見了，樹洞口放著一顆亮晶晶的野莓。

從那天起，黑**嶺成了我們的秘密。

我和胖墩會偷偷帶些饅頭和西瓜去樹洞邊，有時候能看見熊二抱著蜂窩啃，看見我們就咧開嘴笑，露出沾著蜂蜜的牙。

而光頭強好像也變了，他不再往林子深處走，總是在靠近木屋的地方砍些枯樹枝，還在窗臺上多擺了幾盆花。

有一次，我們看見他蹲在木屋門口，用小刀在一塊木頭上刻著什么。

走近了才發現，是兩只歪歪扭扭的熊，一只舉著蜂蜜，一只抱著樹。

他看見我們，有點不好意思地把木頭藏到身后，卻被胖墩眼疾手快地搶了過來。

“強子叔，你也喜歡熊大熊二啊？”

我問。

他撓了撓頭，臉上的灰被汗水沖出兩道白印：“嗯，它們……挺可愛的。”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的林子，“樹嘛，砍多了，它們就沒家了。”

那個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在槐樹下埋了一個“時光膠囊”。

里面有半塊沒吃完的西瓜糖，一張畫著熊大熊二和光頭強一起種樹的畫，還有那顆在樹洞邊撿到的野莓——它己經干成了深紫色的小果子。

胖墩說，等我們長大了，就把膠囊挖出來，看看強子叔是不是真的不砍樹了，看看熊大熊二是不是還住在黑**嶺。

后來我離開了那個小鎮，胖墩也跟著爸媽去了城里。

聽說光頭強后來真的不砍樹了，在林子里種了很多小樹苗，還成了護林員。

而黑**嶺的傳說，漸漸變成了孩子們嘴里關于“會給小朋友送野莓的熊”的童話。

我蹲在老槐樹下，用手指輕輕**樹干上模糊的粉筆印。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地上拼成一塊塊晃動的光斑，像極了那年夏天落在熊身上的碎金子。

泥土里好像還埋著西瓜糖的甜味，還有兩個小男孩嘰嘰喳喳的聲音：“胖墩你看，強子叔在給小熊們種蜂蜜樹呢！”

風穿過空蕩蕩的后院，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誰在輕輕哼著一首關于童年的歌。

我知道，在那片永遠不會消失的森林里，熊大熊二一定還在抱著樹笑，而光頭強的木屋里，窗臺上的仙人掌早就開出了**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