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你，終是你

演武場的青石地被晨露浸得發涼，倒映著檐角的飛翹，像塊被打濕的墨玉。

墨尋握著木劍的手在抖。

不是怕沈硯罰他，是被這人教劍時的“苛刻”氣的——沈硯的手指總像帶著尺子，捏著他的手腕糾正姿勢時，力道穩得能讓他胳膊酸到抬不起來，偏生語氣還溫和，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手腕再沉些，你這樣揮劍，怕是連檐下的麻雀都驚不走。”

“我偏要驚給你看。”

墨尋不服氣地哼了聲，猛地轉身，木劍帶著風聲掃向階邊的桂樹。

葉片簌簌落了一地，卻被沈硯伸兩指輕輕捏住了劍刃。

“脾氣倒比劍招硬。”

沈硯挑眉，指腹摩挲著木劍上粗糙的紋路，指尖的薄繭蹭得墨尋手背有點*，“昨日是誰啃著桂花糕說‘學劍比搶木劍有趣’？”

墨尋的臉騰地紅了。

他想起昨日沈硯低頭替他拂去肩頭桂花瓣的樣子，陽光落在那人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看得他心跳都漏了半拍。

那時他確實說漏了嘴，此刻被戳穿，倒像是偷藏的糖被發現了。

“我……”他正想找補，卻見沈硯突然松開手，從袖中摸出個小布包。

布包里滾出根紅繩。

線繩細得像蛛絲，末端墜著顆極小的銀鈴，晃一下，會發出蚊子似的輕響，倒像是哪家姑娘才會戴的玩意兒。

沈硯捏著紅繩兩端，繞著凈世劍的劍穗纏了兩圈，把銀鈴系在羊脂玉墜旁邊，動作輕得像在繡什么精細活。

“沈師兄，你這是……”墨尋看呆了。

清玄山弟子向來素凈，尤其是沈硯，連道袍的針腳都整齊得像用墨線量過，此刻卻在劍穗上纏紅繩，活脫脫像把清心寡欲的劍突然沾了煙火氣。

“防你走神。”

沈硯把系好紅繩的劍穗塞回他手里，指尖有意無意擦過他的掌心，留下點微涼的觸感，“練劍時鈴響一次，就罰你抄十遍《清玄山規》。”

墨尋捏著劍穗，銀鈴被體溫焐得發暖。

他偷偷抬眼，見沈硯己經轉身去擺木人樁，晨光順著那人挺首的脊背滑下來，把紅繩映得像道細火，纏在玉墜上，倒比任何裝飾都順眼。

他突然覺得，抄山規好像也沒那么可怕，甚至有點……期待？

練到午時，墨尋的胳膊酸得像灌了鉛。

沈硯喊他去膳堂，他賴在石階上不動，盯著劍穗上的紅繩發呆——紅繩不知何時沾了片桂花瓣，被銀鈴勾著，晃一下就蹭到玉墜，發出細碎的響。

“走了。”

沈硯伸手拉他，卻被他反手攥住了手腕。

墨尋的指尖有點涼，帶著木劍的木屑味。

沈硯愣了愣，低頭看見少年眼里閃著狡黠的光，像只偷吃到糖的狐貍：“沈師兄，要是你走神了呢？”

“我不會走神。”

沈硯的聲音很篤定，目光落在他被汗浸濕的發梢上。

“萬一呢？”

墨尋得寸進尺，手指勾了勾他的袖口，摸到里面平整的里襯，“你走神了，就得……就得給我買三盒桂花糕，要山下老**的，加雙倍桂花那種。”

沈硯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像盛著揉碎的陽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藏經閣看到的話：“情之所起，如露亦如電。”

當時只當是尋常**，此刻卻覺得，這露這電，都纏在了指尖的紅繩上，纏得他心跳都亂了半拍。

“好。”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桂葉，“若我走神，就給你買三盒，加雙倍桂花。”

墨尋瞬間笑開了，眼尾的弧度比檐角的飛翹還好看。

他松開沈硯的手腕，抓起劍穗往膳堂跑，銀鈴在身后叮鈴鈴響，像串撒了一路的甜。

沈硯望著他的背影，低頭看了眼自己被攥過的手腕，那里好像還留著少年微涼的溫度，讓他想起方才纏紅繩時，故意多繞的那半圈——其實哪是防走神，不過是想讓這抹紅，時時跟著他罷了。

小劇場：紅繩的“破綻”戒律堂長老最近總覺得沈硯不對勁。

先是見他從山下銀鋪出來，手里攥著塊紅布；再是發現他練劍時，劍穗上多了個銀鈴，晃得人心煩。

長老終于忍不住堵住沈硯，指著那紅繩：“清玄山規第廿三條，弟子飾物不得逾矩，你這紅繩……”沈硯面不改色地撫過劍穗：“此乃法器，纏紅繩可聚靈力，銀鈴能預警邪祟。”

長老狐疑地湊近，卻見紅繩的末端有點松，像是被人反復扯過——分明是尋常棉線，哪是什么法器？

他正要拆穿，卻見墨尋從遠處跑來，手里舉著塊桂花糕，喊著“沈師兄你看我給你帶了什么”，跑近了才發現長老，頓時僵在原地，手里的桂花糕差點掉地上。

“長老好！”

墨尋慌忙行禮，耳尖紅得像被曬過的桃子。

長老盯著他發間沾著的桂花瓣，又看了看沈硯劍穗上的同款花瓣，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哼了聲，背著手轉身：“罷了罷了，年輕人的事，老夫不管。”

走了兩步又回頭，“那銀鈴若是真能預警，就給墨尋也備一個，省得他總在后山迷路。”

沈硯看著長老的背影，耳尖悄悄紅了。

墨尋湊過來，把桂花糕遞給他：“長老沒罵你吧？

都怪我……沒有。”

沈硯接過糕，指尖碰到他的，兩人都頓了頓，“他說，要給你也備個銀鈴。

墨尋眼睛一亮：“真的？

那我要比你這個大的，還要掛在劍穗上！”

沈硯低頭咬了口桂花糕，甜香漫到舌尖時，想：何止銀鈴，往后的路，都想給你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