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衾血

虞嫣然記得自己摔下去的那一刻，風聲在耳邊呼嘯，像是無數冤魂的尖笑。

她仰面墜落時，看見鐘樓頂端探出的那張臉——虞美琳，她名義上的妹妹，正趴在欄桿邊張望，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起的笑。

虞嫣然想伸手抓住什么，卻只抓到一把虛無的空氣。

"砰！

"后腦撞擊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格外沉悶。

溫熱的血從她的發間漫開，像一朵妖艷的花在石板上綻放。

她聽見遠處傳來賓客的尖叫，聽見雜亂的腳步聲，但最清晰的，是二樓窗口傳來的聲音。

"這下爸爸的財產都是我們的了。

"虞美琳的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

虞嫣然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但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她看見繼母林鳳嬌站在二樓的窗前，手里捏著她生母留下的翡翠鐲子。

"咔嚓——"玉鐲在繼母手中斷成兩截，就像虞嫣然的生命一樣，碎得干脆利落。

"不......"虞嫣然想掙扎，卻連手指都動不了。

最后的意識里，她聽見父親在遠處喊著她的名字，卻被繼母柔聲勸住："老爺，別看了，己經......沒救了......"黑暗吞噬了她。

......"小姐？

小姐！

"虞嫣然猛地睜開眼睛，冷汗浸透了后背。

她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后腦，那里完好無損，沒有血跡，沒有劇痛。

"小姐做噩夢了？

"丫鬟春桃擔憂地看著她，手里端著銅盆，"老爺說今日要帶客人回來，讓小姐早些準備。

"虞嫣然怔怔地看著春桃——這個在她被推下鐘樓前半年就因"**"被繼母趕走的丫鬟。

她轉頭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海棠開得正好，那是她十六歲那年父親特意為她栽下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

"虞嫣然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永昌十二年三月初八啊。

"春桃奇怪地看著她，"小姐怎么了？

"永昌十二年。

虞嫣然的手指緊緊攥住被褥。

她死的那年是永昌十七年，也就是說——她重生了，回到了五年前，繼母林鳳嬌剛進入虞家的那一天。

"老爺帶回來的客人......"虞嫣然慢慢地說，"是不是姓林？

"春桃驚訝地點頭："小姐怎么知道？

聽說是老爺在城外遇險時救了老爺的恩人，一位寡居的夫人，還帶著個女兒......"虞嫣然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就是今天。

她掀開被子下床，動作太急，一個東西從枕下掉了出來——一本薄薄的冊子。

虞嫣然彎腰撿起，呼吸一窒。

這是她生母留下的毒理學手札，前世被繼母以"不祥之物"為由燒毀了。

"春桃，你去告訴廚房，今日的午膳我來安排。

"虞嫣然的聲音己經恢復了平靜，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跳動的那顆心有多么滾燙。

既然老天讓她重活一次，那么這一世，她會讓那對母女嘗嘗什么叫生不如死。

......虞嫣然站在回廊下，看著父親領著林鳳嬌和虞美琳走進院子。

五年前的林鳳嬌還沒有后來那種盛氣凌人的姿態，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低眉順眼地跟在父親身后。

而虞美琳——那個后來將她推下鐘樓的"妹妹"，此時還是個十二歲的丫頭，怯生生地拉著母親的衣角。

"嫣然，來見過林夫人。

"父親笑著招手，"這次多虧林夫人相救，不然為父就......""虞小姐。

"林鳳嬌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卑，"久聞虞家小姐知書達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虞嫣然看著這張臉，前世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就是這個人，在她死后燒了她生母所有的畫像；就是這個人，一點點給父親下慢性毒藥，最終讓虞家成了林家的囊中之物。

"林夫人客氣了。

"虞嫣然行了一禮，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父親常教導我，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

林夫人救了父親，便是我們虞家的大恩人。

"她看見林鳳嬌眼中閃過的滿意，心中冷笑。

前世她就是太天真，以為這真是個救命恩人，卻不知那場"遇險"根本就是林鳳嬌自導自演的戲碼。

午膳時，林鳳嬌親自盛了一碗湯遞給虞嫣然："聽說小姐近日睡得不安穩，這湯里加了些安神的藥材。

"虞嫣然看著碗里清澈的湯水，前世記憶浮現——就是這碗看似無害的湯，開始了她長達五年的慢性中毒。

她假裝羞澀地低頭："多謝林夫人。

"端起碗作勢要喝，卻借著衣袖的遮掩，將湯水倒入了袖中暗袋。

"味道如何？

"林鳳嬌關切地問。

"很好喝。

"虞嫣然甜甜地笑了，"林夫人手藝真好。

"飯后，虞嫣然借口要喂院子里的看門**黃，將袖中的湯水混在狗食里。

大黃是條兇悍的狼犬，除了她和父親，見誰咬誰。

第二天清晨，春桃慌慌張張地跑來："小姐，不好了！

大黃瘋了似的叫了一夜，現在見人就撲！

"虞嫣然披上外衣趕到院中，只見大黃被鐵鏈拴著，雙眼赤紅，口吐白沫，對著空氣狂吠不止。

她蹲下身，在狗盆邊發現了幾片沒完全溶解的草藥——與她生母手札上記載的致幻草一模一樣。

"去請獸醫來。

"虞嫣然輕聲吩咐，眼神冰冷。

她終于確定了，林鳳嬌確實從一開始就想害她。

既然這樣，游戲可以正式開始了。

......當晚，虞嫣然坐在梳妝臺前，翻看著生母的手札。

其中一頁記載著一種無色無味的藥粉，遇熱會產生輕微致幻效果。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將手札合上，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她輕聲對自己說："歡迎回來，林鳳嬌。

這一世，我會讓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