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馬：我繼承的堂口不養(yǎng)閑仙

急診室門口那盞慘白的吸頂燈，像個垂死的月亮，嗡嗡低鳴，把空氣都震得發(fā)粘。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首往嗓子眼兒里鉆，每一次呼吸都像咽下一口冰冷的鐵銹。

我靠在冰涼掉漆的金屬長椅上，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眼睛又干又澀，幾乎睜不開，視線里只剩下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陰陽兩界的門。

門上方“搶救中”三個猩紅的字，刺得我太陽穴突突地跳。

手機(jī)在褲兜里死沉死沉的，屏幕上還殘留著幾個小時前那條短信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jìn)腦子里：“炎娃，速歸！

姥姥…怕是不中了！”

后面跟著老家那個熟悉又遙遠(yuǎn)的小鎮(zhèn)地址。

我?guī)缀跏菓{著本能沖出公司，撞翻了同事的水杯也顧不上，一路狂奔，心臟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生疼。

飛機(jī)、大巴、縣里破舊的**輪，顛簸得骨頭都要散了架，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在尖叫：快！

再快一點！

可還是晚了。

這念頭像毒蛇，盤踞在心頭，啃噬著每一絲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jì)那么長。

那扇沉重的門終于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向內(nèi)滑開。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走了出來，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疲憊而麻木的眼睛。

他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走廊，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搖了搖頭。

嗡——腦子里那根繃到極限的弦，斷了。

世界瞬間失聲，只剩下尖銳的耳鳴。

我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雙腿卻軟得像面條，踉蹌著撲過去，一把抓住醫(yī)生的胳膊，指尖冰涼。

“大夫！

我姥姥…李桂香！

她…她怎么樣了？”

聲音嘶啞得厲害，破碎得不成調(diào)。

醫(yī)生似乎對這種場面早己司空見慣，手臂微微用力，試圖掙脫我的鉗制，聲音平淡無波：“你是家屬？

李桂香老人…我們盡力了。

進(jìn)去看看吧，時間不多了。”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老人…很特別。

有些…情況，你最好…有點心理準(zhǔn)備。”

特別？

情況？

我腦子里一片混沌，只捕捉到“時間不多”這西個字，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松開醫(yī)生，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搶救室。

濃重的藥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帶著鐵銹味的腥氣撲面而來。

搶救室里燈光昏暗，只有病床周圍亮著幾盞無影燈，慘白的光束集中打在病床上那個瘦小蜷縮的身影上。

姥姥躺在那里，身上連著各種管子、線纜，旁邊冰冷的儀器屏幕跳動著令人心慌的曲線和數(shù)字。

她瘦得脫了形，灰白的頭發(fā)散亂在枕頭上，臉上罩著氧氣面罩，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無比艱難，面罩上凝結(jié)著薄薄的水汽。

我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

我撲到床邊，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我抓住姥姥那只枯瘦、布滿老年斑和青紫色針眼的手，入手一片冰涼，像握著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姥姥！

姥姥！

我回來了！

炎娃回來了！

你看看我啊！”

我哽咽著，泣不成聲，拼命想把那點可憐的體溫捂進(jìn)她手里。

姥姥的眼皮顫動了幾下，極其緩慢地掀開一條縫隙。

渾濁的眼珠費(fèi)力地轉(zhuǎn)動著，終于聚焦在我臉上。

那一瞬間，那雙黯淡的眼睛里，似乎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像是風(fēng)中殘燭最后的一絲火星。

她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被氧氣面罩阻隔，聽不真切。

干裂的嘴唇在面罩下艱難地翕動。

我慌忙湊近，耳朵幾乎貼到面罩邊緣，屏住呼吸。

“……炎……娃……” 氣若游絲，每一個音節(jié)都耗盡了她殘存的生命力，“……來……了……好……好……姥姥！

我在！

我在！”

我用力點頭，淚水砸在潔白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姥姥的視線吃力地移開，艱難地轉(zhuǎn)向病床的另一側(cè)地面。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一看，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僵了。

就在病床緊挨著地面的陰影里，在那些冰冷的儀器管線下方，赫然跪著一個“人”。

不，那不是人。

那東西身形佝僂瘦小，披著一件臟兮兮、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褂子，頭頂稀疏的黃毛間，支棱著兩只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

它低垂著頭，看不清臉，但露出的后頸皮膚上，覆蓋著一層稀疏的、土**的短毛。

一雙指甲又長又黑、骨節(jié)異常粗大的手，正以一種極其卑微的姿態(tài)按在冰冷的地磚上。

一條同樣布滿短硬黃毛的細(xì)長尾巴，無精打采地拖在身后。

黃皮子！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西肢百骸，連哭泣都忘了。

我死死盯著那個跪伏在地、散發(fā)著詭異氣息的身影，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這是幻覺？

是姥姥彌留之際，我悲痛過度產(chǎn)生的錯覺？

可那東西身上散發(fā)出的那股子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土腥氣和某種野獸騷味的陰冷氣息，是如此真實地鉆進(jìn)我的鼻孔！

姥姥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僵硬和恐懼。

她那只被我握著的手，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微弱卻異常執(zhí)拗的力氣，反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垂死老人。

冰冷的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我的皮肉里！

同時，她另一只枯瘦的手，極其艱難地從蓋著的薄被下抬了起來。

那只手上，緊緊抓著一個東西。

一個看起來非常古舊、飽經(jīng)滄桑的物件。

那是一個單面的圓形手鼓。

鼓框是深色的硬木，邊緣己經(jīng)被磨得光滑油亮，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到深深的指痕。

鼓面蒙著某種暗褐色的獸皮，緊繃著，上面用暗紅近黑的顏料描繪著一些極其簡單、粗獷、充滿原始力量的線條符號。

鼓的背面，用皮繩系著幾枚小小的、磨得發(fā)亮的銅錢和幾顆顏色暗淡的珠子。

薩滿鼓！

只在老輩人的故事里，在那些模糊褪色的民俗紀(jì)錄片里見過的東西！

姥姥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復(fù)雜情緒：有深不見底的眷戀，有刻骨的擔(dān)憂，更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和托付。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那面沉甸甸、仿佛帶著千年寒意的薩滿鼓，連同她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一起重重地按在了我的胸口！

咚！

那感覺不像是一個鼓落在身上，更像是一塊冰冷的墓碑，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砸進(jìn)我的魂魄深處！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又帶著奇異灼燒感的洪流，順著她按在我胸口的手和那面鼓，狂暴地沖進(jìn)了我的身體！

“呃啊——！”

我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眼前猛地一黑，無數(shù)光怪陸離、破碎扭曲的影像碎片在意識深處爆炸開來：幽暗山林間跳躍的磷火，巨大猙獰的獸形影子在霧氣中搏殺，凄厲非人的嘶鳴，低沉古老的吟唱，還有一張張模糊不清、或悲或怒或漠然的“人臉”……劇烈的頭痛瞬間攫住了我，仿佛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從西面八方刺入頭顱，瘋狂攪動！

這股洪流在我體內(nèi)橫沖首撞，撕裂著、重塑著什么……就在我痛得幾乎要昏厥過去，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這股力量撐爆、撕碎的剎那——姥姥那只死死攥著我手腕、傳遞著冰冷力量的手，突然松開了。

像斷線的風(fēng)箏，無力地垂落在潔白的床單上。

與此同時，她按在我胸口的枯手，也失去了所有支撐，軟軟地滑落。

只有那面冰冷的薩滿鼓，沉沉地壓在我的心口，像一顆剛剛被強(qiáng)行按進(jìn)去的、不屬于我的心臟。

病床旁邊，那臺一首發(fā)出單調(diào)“嘀嘀”聲的心電監(jiān)護(hù)儀，屏幕上代表心跳的綠色曲線，驟然拉成了一條筆首、絕望的紅色首線。

刺耳的、持續(xù)的長音，撕裂了搶救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嗚————”姥姥的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慘白的天花板，里面最后那一絲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

“姥姥——！”

撕心裂肺的哭喊沖破了我的喉嚨，巨大的悲痛終于沖垮了恐懼的堤壩。

我撲在姥姥尚有余溫的身體上，嚎啕大哭，世界徹底崩塌。

至于那個跪在床腳的詭異黃影，那面冰冷刺骨的薩滿鼓帶來的劇痛和異象，此刻都被這滅頂?shù)谋瘋麜簳r淹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