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回家你不開心嗎

雨絲密密匝匝地織著，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wǎng)，把整條老巷子都罩在了濕漉漉的水汽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fā)亮，倒映著兩旁低矮的平房和灰蒙蒙的天空，坑洼處積起的水洼里，落著幾片被打落的槐樹葉，隨著風(fēng)輕輕晃蕩。

江時嶼攥著哥哥江亦辰的衣角，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顏色。

他的臉埋在哥哥洗得發(fā)白的校服后背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皂角味，混著雨水的潮氣，那是屬于哥哥獨有的味道，是他從小到大最安心的依靠。

“哥，媽媽為什么要把我送走？”

十二歲的少年聲音發(fā)顫，帶著濃重的哭腔，尾音都在微微發(fā)抖，“我聽話，我以后再也不偷吃巷口張爺爺?shù)奶呛J了，也不跟你搶電視看奧特曼了，你去跟媽媽說，讓她別送我走好不好？”

他的身子微微發(fā)著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害怕。

他能感覺到媽媽站在不遠處的巷口，那道目光像冰錐一樣刺在他的背上，讓他渾身都不舒服。

還有那輛停在巷口的黑色勞斯萊斯，車身亮得能映出人影，線條流暢又凌厲，和這條破敗的老巷格格不入，像一頭蟄伏的猛獸，正等著把他吞進去。

江亦辰的身子僵了僵，他抬手，用粗糙的掌心摸了摸弟弟的頭。

掌心的溫度透過濕漉漉的頭發(fā)傳過去，帶著一點薄繭的摩挲感。

他今年十西歲，個子己經(jīng)躥得很高，比同齡的男生高出了大半個頭，只是肩膀還沒完全舒展開，看著單薄得很，被雨水一打，校服緊緊貼在身上，更顯得身形瘦削。

“時嶼乖。”

他的聲音也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好日子？

江時嶼猛地抬起頭，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臉上，混著眼淚一起往下淌，順著下巴滴落在衣領(lǐng)里，涼得刺骨。

他看著哥哥的臉，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他看不懂的情緒，像被雨水打濕的烏云，沉甸甸的。

“我不要好日子！”

他使勁搖頭，淚水糊住了視線，“我只要跟你和奶奶在一起！

哥，你去跟媽媽說，你說你舍不得我，你說你不能沒有我！”

他拽著江亦辰的衣角不肯撒手，手指摳進哥哥的衣縫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記得昨天晚上，奶奶偷偷把他叫到床邊，塞給他一個布包，里面裹著幾塊皺巴巴的零錢，奶奶摸著他的頭，老淚縱橫，***都沒說。

那時候他還不懂，現(xiàn)在他終于明白了，原來奶奶早就知道，媽媽要把他送走了。

江亦辰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也說不出來。

債主上門的那天，仿佛就在昨天。

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烏云壓得很低，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幾個兇神惡煞的男人踹開了家門，把家里的鍋碗瓢盆砸得稀爛，瓷片和玻璃碴濺了一地。

奶奶被嚇得癱在地上，捂著胸口首喘氣，媽媽坐在門檻上，哭得撕心裂肺，從天黑哭到天亮，眼睛腫得像核桃。

他站在一片狼藉里，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來。

十西歲的少年，第一次嘗到了什么叫無能為力。

他看著那些人翻箱倒柜，看著媽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看著奶奶蒼白的臉，卻連上前保護的勇氣都沒有。

就在他們走投無路的時候，**的人來了。

那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說，他們愿意收養(yǎng)江時嶼，條件是幫他們還清那筆天文數(shù)字的賭債。

媽媽幾乎是立刻就答應(yīng)了，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江亦辰還記得，那天媽媽轉(zhuǎn)過身來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決絕：“亦辰，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你弟弟跟著**，能吃飽穿暖，能讀最好的學(xué)校，總比跟著我們受苦強。”

他當(dāng)時什么也沒說，只是轉(zhuǎn)過身，看著窗外的雨，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掏空了一樣，空蕩蕩的，疼得厲害。

“時嶼，走吧。”

媽**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她走過來，伸手去拉他，“**的阿姨在等你，別不懂事。”

江時嶼使勁往后縮，像一只受驚的小貓，把臉埋進江亦辰的懷里，死死地抱著哥哥的腰：“我不走！

我不走！

媽，我求求你，別送我走！”

他的哭聲在雨巷里回蕩著，凄凄切切的，聽得人心頭發(fā)酸。

李**從車里下來了。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米白色連衣裙，踩著精致的高跟鞋，走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卻一點泥點都沒沾上。

她撐著一把小巧的傘，走到巷口，目光落在江時嶼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又很快換成了溫和的笑，那笑容恰到好處，卻讓人覺得疏離得很。

“這就是時嶼吧？

真可愛。”

她的聲音柔柔的，像春雨落在花瓣上，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距離感。

媽媽用力掰開江時嶼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把他往李**那邊推：“快跟李阿姨走，聽話！”

江時嶼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他踉蹌著站穩(wěn)，回頭看向江亦辰，眼里滿是哀求，像一只被拋棄的小狗。

“哥！

哥！”

他哭喊著，伸著手想要抓住哥哥的衣角，“哥，救我！

哥！”

江亦辰站在雨里，渾身都濕透了，頭發(fā)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看著弟弟，眼神復(fù)雜得很，有不舍，有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懟。

怨爸爸嗜賭成性，把這個家攪得支離破碎；怨媽媽狠心拋棄，為了還債就犧牲掉自己的親生兒子；更怨自己太沒用，空長了一副身板，卻連唯一的弟弟都護不住。

他的手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鉆心。

他多想沖過去，把弟弟拉回自己的身邊，大聲告訴所有人，這是他的弟弟，誰也不能帶走。

可是他不能。

他看著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樣子，看著媽媽哭紅的眼睛，看著家里欠下的那筆永遠還不清的債，他的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邁不開。

他終究是沒有伸手。

李**彎下腰，溫柔地牽起江時嶼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卻帶著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濃郁得讓江時嶼覺得反胃。

他想甩開，卻被李**牢牢地牽著，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

“時嶼，別怕。”

李**說，語氣里帶著刻意的溫和，“以后阿姨會對你好的，我們家有很大的房子，有很多玩具，還有最好的老師。”

江時嶼沒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江亦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他被李**牽著，一步步走向那輛勞斯萊斯。

他不停地回頭，看著站在雨里的江亦辰，看著那條熟悉的老巷，看著巷口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看著槐樹下那間低矮的平房，那是他的家。

車子緩緩駛離，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濺起一片片水花。

江時嶼趴在車窗上，看著哥哥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后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

他的手死死攥著口袋里的那顆糖，是江亦辰今天早上偷偷塞給他的，橘子味的。

糖紙被雨水打濕，黏在了手心里，化開的糖汁沾在指尖，甜得發(fā)苦。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江時嶼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看著那些陌生的高樓大廈，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冰涼的車窗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問。

哥哥，我回家的時候，你會不會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