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紙扎鋪

那一瞬間，我的一顆心差點沒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我猛地一腳把那紙人踢飛出去，整個人死死抵在門板上，大口喘著粗氣。

紙人撞在墻角，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沙沙”的輕響，像是在嘲笑我的膽怯。

門外的敲門聲還在繼續，但味道變了。

“九麟哥你為什么不開門呀？

你也嫌棄翠翠臟嗎？”

那聲音雖然還是翠翠的聲線，但語氣變得格外僵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沒有絲毫起伏。

更可怕的是，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透過門縫，一股濃烈的腥臭味鉆了進來，那是爛魚蝦在太陽底下暴曬了三天的味道，甚至比那還沖，夾雜著一股子土腥氣。

我雖然沒見過鬼，但也跟著爺爺處理過不少喪事。

活人身上，絕不可能有這種味道。

“滾，你不是翠翠。”

我壯著膽子吼了一聲。

門外的哭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大概三秒鐘。

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抓撓聲在門板上響起，就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過，聽得人頭皮發麻。

“嘿嘿嘿，張九麟，你看見了，對吧？”

門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翠翠那嬌滴滴的女聲，而是一個尖銳、嘶啞，像是嗓子里卡了口老痰的老太婆的聲音。

“你給那紙人點了眼，那就是我的聘禮，收了聘禮，咱們就是夫妻，今晚是洞房花燭夜，你躲在里面干什么？”

“快開門讓我進去吃了你，不對，是伺候你。”

隨著那個聲音落下，那兩扇厚實的榆木門板竟然開始劇烈晃動，門栓發出“嘎吱嘎吱”的**聲，仿佛下一秒就會折斷。

我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往床底下鉆，卻發現那個被我踢飛的“小翠翠”紙人，不知什么時候又立了起來。

它正對著我，那只獨眼紅得滴血，身體開始像充氣一樣膨脹起來。

眨眼間，它就從巴掌大小長到了半人高，身上的桑皮紙發出撕裂的聲音，原本畫上去的紅棉襖變成了真的紅布，那兩條紙辮子也變成了烏黑濕漉的長發，貼在慘白的紙臉上。

它沒有腳，下半身還是竹篾骨架，就那么飄在半空，向我逼近。

“相公，我是翠翠呀。”

它裂開的嘴里，沒有牙齒，只有黑洞洞的一片深淵。

前有惡鬼叫門，后有妖邪索命。

我張九麟活了十八年，頭一次感覺離死這么近。

“爺爺，救命啊。”

我扯著嗓子大喊。

“孽障，敢在我張家撒野。”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般在院子里炸響。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西屋的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爺爺手里提著那把黑鐵剪刀，滿身煞氣地沖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門外一眼，反手一張黃符貼在門框上，隨后大步流星沖到那正在變大的紙人面前。

“不知死活的東西，借了點人氣就想反客為主？”

爺爺怒目圓睜，手中的黑鐵剪刀寒光一閃，首接**了那個紙人的胸口。

“吱——”那紙人嘴里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就像是待宰的野豬。

緊接著，傷口處沒有流血，而是噴出了一股股黑煙和腥臭的黃水。

爺爺動作極快，剪刀在紙人身上連剪七下，分別對應頭、雙肩、雙手、雙腳。

“破！”

隨著爺爺一聲令下，那原本恐怖的半人高紙人瞬間癟了下去，重新變成了一堆破爛的竹篾和廢紙。

只有那只被我點過眼睛的地方，留下了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解決完屋里的麻煩，爺爺轉身就給了我一巴掌。

這一巴掌極重，打得我眼冒金星，嘴角瞬間流出了血。

“混賬東西，我千叮嚀萬囑咐，誰讓你給紙人點睛的？

你知不知道，這叫引鬼入宅，你這條命，今天算是折了一半。”

爺爺雖然在罵我，但我看得到他眼里的焦急和絕望。

“爺爺，我……”我捂著臉，悔得腸子都青了。

“別廢話了。”

爺爺一把拽起我，“那東西還在外面，這黃符擋不住它多久，你點的眼，就是給它開了路，今晚它不吃你的心，是不會走的。”

話音未落，門口那張黃符突然無火自燃，化作了灰燼。

原本緊閉的房門，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緩緩推開。

一股陰冷的狂風卷著落葉沖進屋里，吹得屋里的長明燈忽明忽暗。

借著閃爍的燈光，我終于看清了站在門口的那個東西。

那確實穿著翠翠的衣服，但衣服里面裹著的，根本不是人肉。

那是一具沒有皮的血尸。

鮮紅的肌肉紋理**在空氣中，還在不停地往下滴著粘稠的液體。

它的臉上也是一片血肉模糊，只有兩只眼睛突兀地掛在眼眶外，正首勾勾地盯著我。

它的手里，正提著一張完整的人皮，那是翠翠的皮。

“九麟哥你看我美嗎？”

血尸舉起那張人皮，往自己身上一披，瞬間變成了翠翠那嬌俏的模樣，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在臉上畫上去的。

“畫皮鬼。”

爺爺倒吸一口涼氣，將我死死護在身后。

“九麟，看來今晚這一劫，躲是躲不過去了。”

爺爺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透著一股決絕。

他把那把黑鐵剪刀塞進我手里，剪刀上冰涼刺骨，但我卻感覺燙手。

“拿著，這把剪刀殺過千百個紙人，煞氣重，能護你一時。”

說完，爺爺從懷里掏出七個只有手指長短的紅色紙人，這七個紙人紅得發黑，像是用血泡過的。

“爺爺，你要干什么？”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爺爺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道：“九麟，記住，過了今晚，往東走，去找城里的鬼手趙三爺，如果找不到，就隱姓埋名，這輩子別再碰紙扎這行當。”

說完，爺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那七個紅紙人上。

“七煞鎖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