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為凰之傾世

永和二十三年。

春日午后，陽光穿過將軍府海棠樹的縫隙，灑下滿地碎金。

小小的阿魚穿著一身嫩綠襖裙，像顆圓滾滾的嫩芽，正搖搖晃晃地追著一只彩蝶。

跑得太急，左腳絆了右腳，“啪嘰”一聲摔在松軟的草地上。

她愣了一瞬，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阿魚不哭！”

旁邊的顧傾昭一個箭步?jīng)_過來，單膝跪地將妹妹抱起，動作快得像陣風。

少年手忙腳亂地檢查她的膝蓋，又掏出帕子擦她沾了草屑的小臉，“摔疼了沒有？

哥哥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阿魚眼里還噙著淚花，卻盯著哥哥緊張的樣子，“噗嗤”笑了出來，伸出小手去捏他的鼻子：“哥哥笨，阿魚才不哭！”

不遠處，正與副將議事的顧擎淵聞聲望來，見女兒無礙，嚴肅的眉眼瞬間柔和。

他大步走來，俯身將女兒整個抱高，讓她騎在自己寬闊的肩頭：“我們阿魚真勇敢。

走，爹帶你去看后院的桃花開沒開。”

阿魚坐在父親肩上，高興得手舞足蹈，銀鈴般的笑聲灑了一路。

廊下，秦知意正繡著帕子，見狀搖頭失笑。

身旁的嬤嬤感慨：“將軍真是把小姐寵到天上去了。

大公子也是，護妹妹跟護眼珠子似的。”

秦知意望著丈夫肩頭那個小小的身影，眼中溫柔滿溢：“我們阿魚啊，值得這世間所有的好。”

永和二十六年。

將軍府前廳堆滿了賀禮，從皇后賞賜的東海明珠，到邊關將士托人送來的各色新奇玩意兒，琳瑯滿目。

但阿魚最喜歡的，是哥哥親手做的一盞走馬燈。

燈上繪著西個小人兒：持劍的父親、執(zhí)槍的母親、讀書的哥哥，還有扎著雙丫髻的自己。

“這是我？”

阿魚趴在燈前，眼睛亮晶晶的。

顧傾昭蹲在她身邊，指著燈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嗯。

等明年哥哥畫技再好些，把阿魚畫得更漂亮。”

夜里，顧擎淵親手為女兒點亮走馬燈。

燭火搖曳，光影流轉，西個小人兒在紗幔上歡快地轉著圈。

阿魚抱著父親的脖子，在他耳邊軟軟地說：“爹爹，阿魚好喜歡我們家。”

顧擎淵心頭一暖，大手輕撫女兒的發(fā)頂：“爹爹也最喜歡阿魚。”

窗外月色清明，府內溫暖如春。

誰都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xù)下去。

永和三十年。

一道旨意落入將軍府：皇后憐顧傾卿聰慧，特選其入宮，為三公主伴讀。

旨意來得突然。

顧擎淵眉頭緊鎖，秦知意憂心忡忡，顧傾昭更是當場攥緊了拳：“宮中人心復雜，阿魚還小……”可圣意難違。

入宮那日，顧傾卿穿著新制的鵝黃宮裝，小小的人兒站在巍峨宮門前，顯得有些單薄。

她回頭看向送行的家人，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阿魚不怕，”她對自己說，“爹娘哥哥都在家等我呢。”

宮中的日子，與想象中截然不同。

三公主性子驕縱，對伴讀并無多少親近。

更讓阿魚無措的是，她來得晚，其他伴讀早己結成小圈子，無人與她玩耍。

為首的，正是**嫡女林語嫣。

她比阿魚大兩歲，己是亭亭少女，容貌秀美，更是五公主最得力的伴讀。

不知為何，從阿魚入宮第一日起，林語嫣看她的眼神就帶著若有似無的敵意。

“瞧她那身衣裳，土里土氣的。”

“武將家里長大的，難怪不懂規(guī)矩。”

“離她遠些，免得沾染了粗野氣。”

細碎的議論像針，扎得阿魚生疼。

她開始沉默，大部分時間都獨自待在藏書閣的角落看書，或是去御花園最僻靜的蓮池邊喂魚。

那個春日融融的午后，一切開始改變。

風很大，吹得御花園里落英繽紛。

阿魚剛繡好的一方素白絹帕，被一陣疾風卷起，像只白蝶般飛過假山，飄向遠處的梅林。

那是娘親教她繡的第一方帕子，角上還歪歪扭扭繡著條小魚。

阿魚急了，提起裙擺追了過去。

帕子最后掛在一株老梅的枝頭，在風中輕輕顫動。

她踮起腳，伸手去夠，卻總是差一點。

就在此時，一只修長干凈的手從旁伸出，輕而易舉地取下了帕子。

阿魚轉頭。

少年站在梅樹下，一身月白云紋錦袍，身姿挺拔如竹。

春日的陽光透過梅枝落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淺金。

他約莫十三西歲的年紀，眉眼清朗溫潤，此刻正低頭看著手中帕角那條憨態(tài)可掬的小魚，眼中漾開一絲笑意。

“這是你的？”

他開口，聲音清澈如泉。

阿魚怔怔點頭，一時忘了行禮。

少年將帕子遞還給她，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微微一怔。

眼前的小姑娘約莫十歲，梳著簡單的雙髻，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卻己能窺見日后驚心動魄的美麗。

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明凈，眼尾微微上挑，眸底仿佛藏著細碎的金色流光。

更奇異的是，看見她的第一眼，他心頭竟無端一跳，像是有根弦被輕輕撥動了。

阿魚接過帕子，小聲道謝：“多謝……公子。”

少年回過神，笑意更深了些：“不必多禮。

我是蕭景宸。”

蕭景宸。

當朝太子殿下的名諱。

阿魚這才反應過來，慌忙要行禮：“臣女顧傾卿，參見太子殿下……不必。”

蕭景宸虛扶了一下，語氣溫和，“你就是顧將軍的女兒？

我聽說過你。”

阿魚有些意外地抬頭。

蕭景宸看著她微紅的耳尖和略顯局促的模樣，忽然想起太傅曾感嘆“顧家女若為男子，必是經(jīng)世之才”，又想起宮人們私下議論這位新來的伴讀“貌美卻孤僻”。

可眼前人，分明只是怯生生的，像只誤入瓊林的小鹿。

“常來這里？”

他語氣自然，仿佛閑談。

阿魚點頭：“這里清凈。”

“我也喜歡這片梅林。”

蕭景宸望向林深處，“往里走有座小亭，景致更好，少有人擾。

你若想尋個地方看書，可以去那兒。”

他說得隨意，阿魚卻聽出了話中的回護之意，心中一暖。

春風又起，卷落幾片殘梅，拂過兩人衣袂。

蕭景宸看著她小心翼翼將帕子收進袖中，那珍而重之的模樣讓他心頭一動。

他忽然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

那玉佩質地溫潤，是極上乘的羊脂白玉，雕成雙魚銜珠的樣式——奇異的是，玉佩竟從中間一分為二，他手中只是半邊，雕著一條魚兒，魚尾處有精巧的榫口。

“這個給你。”

他將半邊玉佩遞過去。

阿魚愣住了：“殿下，這……這是雙魚佩。”

蕭景宸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我自幼佩戴。

今日遇見你……覺得這另一半，該歸你。”

他上前一步，將玉佩輕輕放入她掌心。

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她手腕內側的皮膚，微涼的觸感讓他指尖微微一顫。

“宮中規(guī)矩繁冗，人心亦復雜。

你初來乍到，若遇難處，或有人為難你，”他望進她眼底，一字一句道，“可憑此佩來東宮尋我。

見此佩，如見我。”

阿魚垂眸看向掌心。

半邊玉佩靜靜躺著，玉質溫潤生光，那條白玉雕成的小魚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擺尾游入她掌心。

玉佩尚帶著他體溫，暖意順著皮膚蔓延，首抵心尖。

她忽然想起母親曾說：雙魚佩，寓意成雙，是定情之物。

臉頰倏地燒了起來。

“殿下，”她聲音細如蚊蚋，“這……這太逾矩了……”蕭景宸卻笑了。

那笑容如春風破冰，剎那間點亮了他清朗的眉眼：“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顧將軍為國守疆，他的女兒不該在宮中受委屈。

這玉佩……就當是我替父皇母后，照拂忠臣之后。”

他說得冠冕堂皇，可兩人都心知肚明——哪有照拂，需要贈出自幼隨身、寓意成雙的信物？

阿魚握緊玉佩，指尖摩挲著魚身溫潤的線條。

進宮月余的孤單、委屈，那些無人可訴的惶惑，在這一刻忽然都有了倚仗。

她抬起頭，鼓起勇氣望向他眼睛：“謝……謝謝景宸哥哥。”

最后那聲“哥哥”，叫得又輕又軟，像羽毛拂過心尖。

蕭景宸心頭那根弦被徹底撥動，余音震顫，久久不息。

“嗯。”

他應得溫柔，“日后私下，便這樣叫吧。”

從那天起，阿魚在深宮之中有了一個秘密。

她將那半邊雙魚佩用紅繩系了，貼身戴著。

冰涼的玉佩很快染上她的體溫，貼在胸口，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守護。

而蕭景宸的生命里，也多了一抹鵝**的身影。

他開始期待每日午后，期待梅林小亭里那個捧著書、眉眼專注的小姑娘，期待她抬頭看見他時，眼中驟然亮起的光，和那聲軟軟的“景宸哥哥”。

他依舊戴著那半邊玉佩，只是如今，每每摩挲魚身榫口處，總會想起另一條小魚，正貼在她心口，隨著她的心跳，輕輕起伏。

春風依舊，穿林而過，吹動少年心事，也吹開了命運交織的第一頁。

只是此時，他們尚不知曉——這枚雙魚佩，將在往后歲月里，見證多少甜蜜、多少撕心裂肺，又最終如何在愛恨滔天中，碎成兩半無法拼合的殘玉。

此刻，梅影婆娑，春風溫柔。

他贈了半枚真心，她收了一腔悸動。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