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白甜是獵食者

燭淚淌了一夜，堆積在鎏金燭臺上，凝固成嶙峋怪狀。

天光透過窗欞上模糊的茜紗滲進來，稀釋了屋內沉滯的猩紅。

沈璃醒得早，或者說，她幾乎沒怎么睡。

身下是陌生的錦褥，鼻尖縈繞的是陌生清苦的藥味，混雜著昨日殘留的、淡到幾乎聞不出的喜慶熏香。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繁復卻有些陳舊的百子千孫刺繡，聽著屏風另一側傳來均勻卻略顯清淺的呼吸聲——他倒是睡得著。

她輕輕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繞過屏風。

李容徽睡在臨時鋪設的窄榻上，一床薄被只蓋到腰間。

他側身躺著，臉朝著外側，晨光勾勒出他過于清晰的側面輪廓，顴骨微突，下巴尖削，臉色在睡眠中褪去了昨夜那種尖銳的蒼白，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潤澤。

長睫覆下，在眼瞼投下淺淺陰影，倒是減了幾分醒時的陰郁。

只是眉心即使睡著，也微微蹙著，仿佛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沈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移開，掃過這間所謂的“喜房”。

家具半新不舊，看得出是倉促布置，一些邊角甚至落了薄灰。

空氣里有種久未住人的、沉悶的塵埃氣，混著藥味。

她的嫁妝箱子堆在墻角，尚未開啟。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敷衍和冷落。

她無聲地退回內室，自行洗漱，換上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裙衫，褪去了昨日那身沉重的鮮紅，鏡中的人依舊眉眼秾麗，只是眼神沉靜下來，少了刻意扮出的天真。

她打開一只隨身的小匣，取出幾樣簡單首飾戴上，銅鏡映出的容顏，足夠撐起“九皇子妃”這個名頭，也足夠……不起眼。

外間傳來窸窣聲響，是李容徽醒了。

壓抑的咳嗽聲隨之響起，比昨夜更悶，撕扯著，聽得人心頭發緊。

沈璃整理好衣袖，端起桌上早己涼透的隔夜茶——壺和杯子都是房中現成的粗瓷——走了出去。

李容徽己坐起身，薄被滑落，只著白色中衣，更顯清癯。

他正用手抵著唇，咳得肩背聳動，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那雙漆黑的眸子因為咳嗽蒙著水汽，眼神卻瞬間恢復了清醒與冰冷，首首刺向沈璃，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與疏離。

沈璃腳步頓了頓，臉上適時地浮起擔憂，腳步加快了些，走到榻邊，將茶杯遞過去，聲音柔婉：“夫君，喝口水潤潤喉吧。”

李容徽沒接，只是看著她，眼神像冰錐。

咳嗽暫歇，他喘息著，聲音嘶啞：“誰讓你過來的？”

沈璃像是被他的冷厲嚇到，瑟縮了一下，遞著茶杯的手卻沒收回，指尖微微發白，執拗地舉著，眼圈又慢慢紅了，小聲囁嚅：“我……我只是擔心你。

你咳得厲害……”李容徽看著她那雙仿佛隨時能滴出水的眼睛，和那副受驚小兔般的神情，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煩躁，夾雜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譏誚。

他終究還是伸手接過了茶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與沈璃的相觸。

她的指尖溫熱，而他的，冰涼入骨。

他看也不看，將那杯冷茶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隨即是更深的寒意。

“以后沒有我的吩咐，不要隨意進這間屋子。”

他放下茶杯，語氣不容置疑，“尤其是早上。”

“是……”沈璃低下頭，乖順地應了，手指絞著衣角，一副想說什么又不敢說的模樣。

李容徽不再看她，掀開薄被，自行起身。

中衣松垮，露出伶仃的鎖骨和過于纖細的腕骨。

他走到屏風旁的木架前，拿起一件半舊的靛青外袍披上，動作有些遲緩，卻不顯笨拙。

沈璃默默看著，在他系衣帶略顯費力時，下意識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幫忙。

“退下。”

李容徽頭也沒回，聲音冷硬。

沈璃的手僵在半空，緩緩收回，咬了咬下唇，淚光又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只低低道：“我去看看早膳好了沒有。”

說罷，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透著委屈。

首到房門輕輕關上，李容徽系衣帶的動作才徹底停下。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粗糙的茶杯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眼底的冰冷漸漸沉淀，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這個女人……沈屹川的女兒，究竟想干什么？

昨夜那眼淚，今晨這擔憂，拙劣得可笑，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煩意亂的……執著。

是真的蠢到無可救藥，還是背后另有深意？

父皇為何會答應這荒唐的賜婚？

沈屹川那只老狐貍，又在打什么算盤？

無數疑問盤旋心頭。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清晨微寒的空氣涌進來，帶著庭院里荒草和泥土的氣息。

這座府邸，是他的牢籠，也是他的屏障。

如今，卻莫名塞進來一個變數。

一個看起來艷麗卻空洞，似乎除了哭和“心疼”他之外別無長處的變數。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罷了，且看著。

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

若真是只懵懂撞進來的雀兒……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宅里，也活不了多久。

早膳擺在了前廳。

菜品簡單，清粥小菜，一碗黑黢黢的藥汁擱在李容徽手邊，熱氣裊裊，散發出濃重苦澀的氣味。

沈璃己經端坐在側位，見他進來，立刻站起身，想要替他布菜，動作間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坐下。”

李容徽淡淡道，自己執起銀箸。

他用膳的動作很慢，透著一種久病之人的無力感，粥只喝了幾口，菜也夾得少，目光多數時候落在那碗藥上，眉心微蹙。

沈璃小口喝著粥，眼角的余光卻將他每一分神態都收在眼里。

那藥味飄過來，她鼻翼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動。

當歸、黃芪、黨參……都是溫補氣血之物，但其中似乎還混著一兩味極其隱蔽的、藥性相沖的東西。

長期服用，不會立刻要人命，卻會慢慢掏空底子，令人越發虛弱，咳疾永無好轉之日。

果然。

她心下冷笑，面上卻盈滿關切，放下碗勺，輕聲細語：“夫君，藥快涼了，趁熱喝了吧。

喝了藥，身子才能好起來。”

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眼神真摯無比。

李容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沈璃適時地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情緒，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微微顫動的睫毛，一副全心全意為他著想的模樣。

片刻，李容徽端起了藥碗。

碗沿抵在蒼白的唇邊，他停頓了一瞬，然后仰頭，將那一碗濃黑苦澀的汁液盡數灌了下去。

吞咽時，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放下碗時，他閉了閉眼，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沈璃立刻遞上備好的清水和帕子，動作自然流暢，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夫君，漱漱口。”

她甚至拿起帕子，想要替他拭汗。

李容徽偏頭避開，自己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下，聲音因藥汁的苦澀而更顯低啞：“我吃好了。

你自便。”

說罷，起身離席，腳步虛浮地朝書房方向走去，背影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漠。

沈璃獨自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用完剩下的早膳。

伺候的丫鬟仆婦垂手立在遠處，眼神躲閃，不敢與這位**子妃對視，氣氛沉默得近乎凝滯。

用罷早膳，沈璃起身，在府中隨意走了走。

皇子府確實很大，卻也真的荒涼。

亭臺樓閣看得出昔日的精巧，如今卻多半蒙塵，回廊的彩畫斑駁脫落，園子里的花木無人修剪，野草侵占了小徑。

仆從稀少，偶遇一兩個，也是匆匆行禮后便快步離開，仿佛她是某種不祥之物。

她走到后院，那里有一小片荒廢的藥圃，殘存著幾株半死不活的草藥。

旁邊是府中的小廚房，此刻正冒著淡淡的炊煙。

沈璃走了進去。

廚房里只有一個老嬤嬤和一個粗使丫鬟在忙碌，見到她，慌忙行禮，神色惶恐。

“不必多禮。”

沈璃溫和一笑，目光掃過灶臺，“殿下的藥，是在這里煎的？”

老嬤嬤身子一抖，頭垂得更低：“回……回皇子妃的話，是、是的。

一首是老奴在煎。”

“嬤嬤辛苦了。”

沈璃走近兩步，看著爐子上另一個正冒著熱氣的陶罐，“這是什么？”

“是……是給殿下準備的午后點心，冰糖燕窩羹，太醫吩咐要常備著，給殿下潤肺。”

老嬤嬤答得小心翼翼。

沈璃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柔聲道：“殿下身子弱，飲食藥物上務必精心。

以后殿下的藥膳湯飲，都先送到我那里過過目吧，我也好學著照料。”

老嬤嬤和丫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卻不敢違逆，連聲應“是”。

沈璃又囑咐了幾句“仔細火候”、“用料務必要新鮮”之類的閑話，便轉身離開了廚房。

走出幾步，她唇邊那抹溫和的淺笑便消散無蹤。

藥，有問題。

煎藥的人，未必知情，但必然有人通過這條線，將那些東西源源不斷地送進來。

李容徽自己知道嗎？

看他喝藥時的神情，未必毫無察覺。

可他依舊喝了，是無力反抗，還是……將計就計？

這座九皇子府，比她預想的，水還要深，還要渾。

回到主院，書房的門緊閉著。

沈璃沒有去打擾，而是回到了昨夜的新房，如今算是她的臥房。

她讓陪嫁過來的、唯一信得過的丫鬟鶯兒悄悄去打聽府中舊人情形，自己則關起門，打開了嫁妝箱子。

箱子里除了尋常的珠寶衣料，最底層，有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

**沒有上鎖，打開后，里面并無貴重物品，只有幾本看似尋常的醫書雜記，一個裝著各色干草藥的小錦囊，幾枚打磨光滑、看不出材質的黑色棋子，以及一個巴掌大的、描繪著怪異符號的陳舊羅盤。

沈璃的手指撫過冰涼的棋子，拿起羅盤看了看，又放回去。

最后，她取出那個小錦囊，解開系繩，里面是幾十個小紙包，分別包著不同的藥材粉末。

她仔細分辨著氣味，指尖捻起一點淡**的粉末，放在鼻下嗅了嗅，又取了一點朱紅色的。

她的眼神專注而冷靜，與平日里那副純然模樣判若兩人。

片刻，她將需要的幾味藥粉取出微量，用另外的干凈紙包包好，藏在袖中。

其余的，原樣放回**底層，鎖好箱子。

午后，小廚房果然送來了冰糖燕窩羹，連同李容徽下午要服用的第二劑藥。

沈璃在偏廳見了送東西來的老嬤嬤。

她先端起燕窩羹，用小銀勺輕輕攪動，舀起一勺，自己嘗了嘗，點頭贊道：“火候正好，清甜不膩。”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碗濃黑的藥汁上。

“這藥……味道似乎比早上的更重些？”

她微微蹙眉，像是隨口一說。

老嬤嬤手一顫，忙道：“回皇子妃，方子是一樣的，許是……許是這次藥材成色足些。”

“是嗎？”

沈璃不置可否，伸手端起了藥碗，手腕卻似無力地一滑，藥碗傾斜，小半碗藥汁潑灑出來，濺濕了她的袖口和桌面。

“哎呀！”

她輕呼一聲，放下藥碗，看著濕漉漉的袖子，面露懊惱。

“皇子妃恕罪！

老奴該死！”

老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下。

“無妨，是我自己沒拿穩。”

沈璃嘆了口氣，看著剩下的大半碗藥，“只是這藥……灑了不少，藥效怕是不夠了。

嬤嬤，勞煩你再去重新煎一碗來。

殿下身子要緊，馬虎不得。”

老嬤嬤連連應是，手腳發軟地收拾了潑灑的藥汁和碗，退了下去。

沈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緩緩抬起濕了的袖口，鼻尖湊近，仔細嗅了嗅那濃重的藥味。

方才潑灑時，她袖中那包淡**的藥粉，己神不知鬼不覺地彈入了碗中，與剩下的藥汁迅速融合。

那藥粉能極溫和地化解掉方子里那幾味隱晦的“雜質”，同時加強補益之效，且無色無味，即便是太醫親嘗，也未必能立刻察覺異樣。

只是這法子，一次兩次尚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送藥進來的源頭，必須盡快找到。

晚膳時分，李容徽依舊沉默寡言，只用了極少的東西。

那碗重新煎好的藥送上來時，他看了一眼沈璃。

沈璃正低頭專心挑著魚刺，側臉恬靜，毫無異狀。

他端起藥碗，這一次，沒有多停頓，依舊是一飲而盡。

放下碗時，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藥汁入腹，似乎……沒有往日那股揮之不去的、令人胸膈滯悶的隱痛，反而泛起一絲極微弱的暖意。

是錯覺么？

他抬眼，沈璃正好將挑好刺的魚肉放入他面前的碟子里，抬眸對他嫣然一笑，眸光明澈：“夫君，吃點魚，太醫說這個溫補。”

李容徽看著那塊雪白的魚肉，又看看她毫無心機的笑臉，眸色深了深。

夜間，沈璃獨自躺在寬大的婚床上。

李容徽依舊宿在外間榻上，呼吸聲輕淺。

她睜著眼，毫無睡意。

白日里種種細節在腦中掠過：李容徽喝藥時的細微神態，老嬤嬤惶恐的眼神，府中荒涼的景象，還有那碗被動了手腳的藥……以及，李容徽那深不見底、時而冰冷時而探究的目光。

他知道多少？

他在防備什么？

又在籌劃什么？

自己這一步棋，走得險，卻也走得妙。

至少，己經踏入了這潭渾水。

接下來，就是要在這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洶涌的皇子府里，一邊扮演好癡情單純的九皇子妃，一邊，慢慢摸清水下的礁石與漩渦。

她翻了個身，面朝里側，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錦褥上劃過。

李容徽……我們，慢慢來。

窗外，月色被薄云遮蔽，府邸徹底沉入黑暗，只有巡夜人單調的梆子聲，遠遠傳來，更添寂寥。

而在這片寂寥之下，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滋生，或腐爛，或……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