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后悔了嗎

審訊室的白熾燈晃得人眼暈，東村敏郎指尖碾著煙蒂，看著煙灰落在锃亮的軍靴上，卻沒抬手拂去。

方才夢里的窒息感還纏在喉嚨里，他抬眼看向被憲兵重新帶進來的佟家儒，目光像淬了冰的針，一寸寸刮過對方的臉。

佟家儒的臉頰還帶著未消的紅痕，是方才審訊時被憲兵推搡撞在鐵欄上的印子。

他垂著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紐扣，那副怯懦的模樣，和夢里護著孩子時挺首的脊背判若兩人，卻又讓東村敏郎想起夢里他刑架上淌著血笑的樣子。

“佟先生，”東村敏郎開口，日語混著生硬的中文，語調聽不出情緒，“方才我小憩了片刻，夢見了一些事。”

佟家儒抬眸，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低下去，只輕輕應了聲：“東村課長日理萬機，怕是累著了。”

“累？”

東村敏郎嗤笑一聲，將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金屬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審訊室里格外刺耳，“我夢見，你不是第一次站在我面前了。”

佟家儒的指尖猛地一頓，紐扣在他掌心硌出一道白印。

他抬眼時，眼底的怯懦淡了些，多了點東村敏郎熟悉的警惕：“東村隊長說笑了，我不過是個普通教書先生，怎敢屢次出現在課長的夢里?！?br>
“普通？”

東村敏郎起身，緩步走到鐵欄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佟先生若是普通，那這上海城，怕是就沒有不普通的人了?！?br>
他伸手，指尖隔著鐵欄，幾乎要碰到佟家儒脖頸間的淺疤。

那道疤淺得幾乎看不見，卻和夢里他親手劃下的傷口位置分毫不差。

佟家儒下意識地偏頭躲開，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東村敏郎收回手，背對著他站在窗邊，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像極了夢里坍塌破樓的濃煙。

“上一世，你總說我贏不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可最后，是誰站在火光里，看著我被炸的？”

佟家儒的身體僵住了，半晌才扯出一抹勉強的笑：“東村隊長怕是做了個糊涂夢，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聽不懂？”

東村敏郎轉過身，眼底翻涌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情緒，“佟家儒，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你聽不懂?！?br>
佟家儒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憤怒，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像極了記憶里某個被遺忘的瞬間。

他的心臟猛地抽緊，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里像堵了棉絮，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審訊室的鐘擺滴答作響，襯得兩人之間的沉默愈發壓抑。

東村敏郎看著佟家儒眼底的慌亂，忽然笑了，只是那笑里沒有半分溫度：“看來，這夢，不止我一個人做過?！?br>
他抬手示意憲兵：“把佟先生帶下去，好好‘招待’，別讓他忘了，該怎么回答我的問題?！?br>
憲兵上前架住佟家儒的胳膊，他掙扎了一下，回頭看向東村敏郎，眼底的情緒復雜得像纏在一起的線。

東村敏郎站在原地，看著他被帶出去的背影，指尖再次攥緊——這一次，他不會再讓佟家儒像上一世那樣，從他的指尖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