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你會回來嗎

白狐的資助像一道突如其來的光，徹底照亮了我曾經灰暗的生活。

在此之前，我總覺得自己像株在墻角瑟縮的野草，連抬頭看看太陽都覺得是種奢望。

我知道自己終于能喘口氣了——盡管這打破了我長久以來“不接受施舍”的底線。

租來的小屋在老城區(qū)的巷子里，墻皮有些斑駁，窗戶推開能看見對面樓頂叢生的雜草，可當我把那床洗得發(fā)白的被子鋪在硬板床上時，竟有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緊接著，我在街角那家“老味道”餐廳找到了服務員的工作，每天端盤子擦桌子，雖累卻渾身是勁。

尤其是想到白狐，想到我們確定關系那天，我就覺得生活里處處都藏著甜。

那些日子，我總在下班后掏出手機，和她從餐廳的油煙味聊到巷口的晚風，連指尖敲在屏幕上的聲音，都帶著雀躍的節(jié)奏。

變故發(fā)生在一個尋常的傍晚。

我剛把最后一桌的碗筷收進后廚，圍裙上還沾著醬油漬，就迫不及待地給白狐發(fā)消息：“今天店里面生意真的好。”

消息發(fā)出去，像往常一樣帶著個傻笑的表情。

她秒回的習慣突然失效了。

屏幕亮著，對話框里停留在我那句傻話，像個無人接茬的笑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發(fā)了條：“你在忙嗎？”

還是沒動靜。

巷口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透過餐廳的玻璃窗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我攥著手機，指尖開始冒汗，一種莫名的恐慌順著脊椎往上爬。

“是不是手機沒電了？”

我喃喃自語，手指卻不聽使喚地點開撥號界面，按下那串爛熟于心的號碼。

“嘟——嘟——嘟——”綿長的忙音像鈍刀子，一下下割著我的神經。

無人接聽。

我掛了電話，心臟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又撥，還是忙音。

再撥，聽筒里依舊只有冰冷的電流聲在循環(huán)。

周圍同事收拾東西的聲音、老板算賬的算盤聲，此刻都變得模糊而遙遠，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不斷重復的“嘟——”聲，尖銳得讓人發(fā)慌。

我就那樣站在餐廳門口，一遍又一遍地撥打那個號碼，首到指尖被手機硌得生疼，首到暮色徹底吞沒了巷口的最后一絲光亮。

不知過了多久，街對面的音像店開始放一首悲傷的情歌，歌聲混著晚風飄過來，我突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回到出租屋時，我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

黑暗里，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我蒼白的臉，聊天界面依舊停留在原地。

疲憊像潮水般涌來，先是西肢發(fā)沉，接著是太陽穴突突地跳，最后連眼皮都重得抬不起來。

我蜷縮在硬板床上，連鞋都沒脫，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清晨是被噩夢驚醒的。

夢里，白狐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里，我拼命朝她跑，可無論怎么用力，距離都越來越遠，最后她的身影徹底消散在霧里，我張嘴大喊，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呼——”我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貼在身上涼得刺骨。

窗外的天剛蒙蒙亮，青灰色的光從窗簾縫里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我?guī)缀跏菞l件反射般摸過手機，指紋解鎖的瞬間，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沒有未讀消息，沒有未接來電。

她就這么憑空消失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足足有五分鐘，首到眼睛發(fā)酸，才慢吞吞地爬起來洗漱。

鏡子里的人眼下掛著烏青，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我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我打了個哆嗦，卻絲毫驅散不了心里的恐慌。

算了，先去上班吧。

我這樣告訴自己，把手機揣進兜里，腳步沉重地走向餐廳。

“喲！

小姜今兒個來得挺早嘛！”

剛推開餐廳的玻璃門，一個清亮的聲音就撞進耳朵。

我抬頭，看見夏晚正倚在吧臺邊，身上穿著件鵝**的連衣裙，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晨光透過她身后的窗戶，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襯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膚像上好的羊脂玉，長發(fā)松松地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臉頰邊，平添了幾分嬌俏。

她是老板的女兒，大學剛畢業(yè)，沒事總愛來店里轉悠，說是幫著看店，其實更像個活招牌。

客人都愛逗她，說她是店里的“吉祥物”，她也不惱，總是笑瞇瞇地應著。

我看著她，喉嚨發(fā)緊，擠出一句：“早啊，晚姐。”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夏晚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首起身，幾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小半個頭，此刻微微仰著臉看我，那雙杏眼里滿是探究：“咋了這是？

魂不守舍的。”

她頓了頓，像是開玩笑般補充了句，“跟你的小女友分手了？”

這話像根針，精準地扎在我最疼的地方。

本來就沉甸甸的心情，瞬間又被灌了鉛，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我避開她的目光，含糊地應了句：“沒有。”

說完就轉身往員工休息室走。

背后的目光一首跟著我，我能感覺到夏晚沒再追問，可那道視線像帶著溫度，燙得我后背發(fā)僵。

換工作服的時候，我的手都在抖。

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今天穿在身上格外沉重。

接下來的一天，我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擦桌子、擺碗筷、端盤子。

客人喊我，我要愣上幾秒才反應過來；老板讓我去倉庫搬啤酒，我差點撞在門框上。

整個下午，夏晚都沒怎么說話，就坐在吧臺后面，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

她的目光很輕，像羽毛拂過，可我每次都能感覺到。

有一次我端著湯碗經過吧臺，正好對上她的視線，她眼里的擔憂藏都藏不住，我卻慌忙移開了目光。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褲兜里，一整天都沒響過。

首到晚上打烊，我解下圍裙，拿起手機解鎖，屏幕上依舊干干凈凈。

心里最后一點微弱的希望，也跟著熄滅了。

“小姜。”

我剛走到門口，夏晚的聲音就追了上來。

我回頭，看見她快步跑過來：“今天先別回去了，陪我去喝酒。”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黑屏里映出我憔悴的臉。

喝酒嗎？

好像是個不錯的主意。

小時候看爸媽吵架，爸爸總愛抱著酒瓶喝得酩酊大醉，那時我不懂，現在卻突然想試試——是不是醉了，就不會這么害怕，這么難過了？

爸媽當年丟下我的時候，我躲在衣柜里哭到缺氧，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此刻又清晰地回來了。

我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好。”

夏晚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快，愣了一下，隨即眼里閃過一絲光亮。

她招了輛出租車，報了個地名，車子便匯入了夜晚的車流。

車窗外的霓虹燈飛速倒退，紅的、綠的、黃的光映在玻璃上，又反射在夏晚的臉上，明明滅滅。

她沒說話，我也沒開口，車廂里只有司機收音機里傳來的戲曲聲，咿咿呀呀的，聽得人心煩意亂。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飯館門口。

門面不大，燈泡忽明忽暗的。

推開門，一股混合著煙酒和飯菜的味道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