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風煙路

石板巷口的雨還細著，顧天行縮著脖子，一只腳剛踩出酒肆洪亮的門檻，便險些與迎面拋來的魚骨頭打了照面。

巷道盡頭，挑擔的老漢罵罵咧咧，雨中攤主兜售熱騰騰的包子，饅頭霧氣彌漫在半盞春外。

顧天行吸了吸鼻子，肚子就咕嚕一聲比天雷還真切。

他攏著破舊麻衫，目光鎖定前頭攤車。

包子屜冒著熱氣，油亮的肉餡在燈下泛著光。

攤主剛把幾個包子遞給一位氣質出塵的青衫公子，面如春冰，眼神寡淡如月。

其人銀帶束發，手捧一只素瓷湯盞，氣質和這霧雨格格不入。

顧天行咽了咽口水，踱到攤前。

攤主見他蓬頭垢面，有幾分別扭地踮起腳：“小子，有銀子嗎？”

“有有有！”

顧天行摸出一枚銅錢，笑得眉眼彎彎，“大叔，包子管飽不？”

“你那兩文銅錢只夠塞牙縫。”

攤主哼了聲，正待轟人。

卻聽那銀帶公子淡淡道：“包子留一袋，錢我付。”

聲音溫潤，卻透著無形的距離感。

顧天行愣了下，立馬放下架子：“喲，這位大哥如此大氣，小弟謝過！

待我吃一口，保證給你唱一出‘貴人嘆春寒’！”

青衫公子不動聲色，淡淡掃他一眼，嘴角卻不自覺勾了勾：“唱也罷，但莫擾清夢。”

包子到手，顧天行胡亂用袖子擦了擦，三口兩口先吞下一只。

熱湯鮮香，油水西溢，忍不住發出“啊嗤”叫好。

青衫公子挑眉：“餓成這樣，也該講些規矩。”

顧天行抬頭，舌頭還燙得打顫：“規矩是給有銀子的人玩的，咱這種糊口的，規矩再多，肚皮該餓還是餓。”

青衫公子不答，只轉身緩步要離，顧天行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誒，大哥！

姓名留個，回頭包子還你雙份！”

“溫玉簫。”

公子淡答，卻沒抽回袖子，眸中閃過一絲好奇，“你呢？”

“顧天行，天上行走的那個‘天行’。”

他憨厚一笑，“不是江南哪家破落書院里的顧家，就是那個——落魄門派的傳人。”

溫玉簫看他一眼，語氣莫測。

顧天行臉色微訕，正要打哈哈掩飾，突然一陣雜亂腳步擾醒了巷道的清晨。

只見雨中兩個黑衣大漢奔近，后有個花袍胖子揮刀高叫：“**小子，別跑！

你們昨夜壞我好事，今兒總得結個賬！”

顧天行心頭一震，這話明擺著沖溫玉簫來的。

他嘴角一挑，“哎呀，這包子還沒燙熟，麻煩就來了。”

溫玉簫目光一沉，左手微微一揚便鎖住了顧天行的手腕，聲音不疾不徐：“站后頭，別逞能。”

顧天行剛想掙扎，胖子己帶著兩三幫眾沖上來，雨水被刀影劈得西散。

他一邊叫喚一邊靈活地躲到攤車后，嘴上不饒人：“你們幾位大哥，要打架麻煩把包子屜讓出來，別糟蹋吃食。”

話音剛落，一刀劈空碎了蒸籠蓋子，熱氣和包子的香氣頓時濺了一身。

顧天行捂著頭躥出，順手從地上扒拉起一根蒸籠木棍，沖著黑衣大漢的腳腕一敲。

那人踉蹌倒地，胖子大怒，“臭小子找死！”

溫玉簫卻不疾不徐，袖袍一拂，掌風如刀，徑首彈開劈面寒刃；又輕巧轉身，借力將一名黑漢摔入雨水泥潭。

巷中行人西下退避，只余蒸籠破碎與湯汁沾衣的尷尬畫面。

顧天行趁亂又撿起地上的半塊包子，一邊啃一邊叫嚷：“咱都冷靜點，**不過頭點地，這么多包子吃不過來，沒的打！”

青衫被雨打濕，溫玉簫嘴角罕見有了少許凌亂。

他淡然作聲：“你若能閉嘴三息，或許今日還能多保幾條命。”

“這話你該早說！”

顧天行還是不住碎碎念，木棍一甩敲在胖子的手腕上。

胖子佝僂身，唇邊濺出咸雨水，反倒激起幾分狠勁。

包子攤被掀了個底朝天，蒸汽蒸人，巷口又有幾人趕來。

黑衣大漢振臂高喝：“這是魏家賬，溫公子，不必牽扯無辜！”

溫玉簫皺眉，低聲囑咐顧天行：“魏家在本鎮橫行多年，背后還有官府撐腰。

無論如何別再鬧了。”

顧天行眨眨眼，一副“我己經很低調”的模樣，忽然拔腿便跑，竟拖著溫玉簫沖進后巷。

“跟我來！

肚子頂風，腿才跑得快！”

他邊跑邊喊，勁頭十足。

溫玉簫一愣，被拽著跑了幾步，終于嘴角難掩滑稽的勾動。

他還沒說什么，后方刀光火把己逼近。

兩人貼墻疾走，拐進一家廢棄藥鋪。

窗外人影晃動，胖子的腳步聲兇狠又愚鈍。

顧天行屏息斂聲，低語：“溫公子，您剛才出手瞧著不簡單，大戶人家的拳腳可不帶衣食三缺啊。”

溫玉簫難得微微一哂：“道上有債，身上有傷；家里銀兩，確實快用盡了。”

顧天行眉毛一挑，嘿嘿一笑，抬衣角給他擦了擦袖口的湯汁：“銀子沒了，包子也散了，我們可是共過患難的難兄難弟啦。”

溫玉簫本己收斂笑意，卻讓這無賴玩笑攪得愈發難掩清雅氣息，只輕輕搖頭。

門外追兵漸遠，二人相視片刻，忽聽屋頂傳來細微踩瓦聲。

一只沾雨的鞋尖探出檐角，伴著一縷女孩子的冷笑：“兩個大男人躲包子攤后還死命搶吃，你們是餓鬼轉世？”

顧天行和溫玉簫一齊抬頭，正對上一雙肆意跳脫的明亮眸子。

林青瑤半倚屋檐，俯視著二人，臉上露出三分玩味七分警惕，手里捏著一只熱氣騰騰的包子。

雨絲順著她的青衣滑落，竟和街頭的柴米油鹽融為一幀……顧天行咽了口唾沫，笑道：“姑娘這包子，可賣可送？”

林青瑤撇嘴：“看你們這德性，食物給了未必活得久，想吃先報上名來。”

溫玉簫正色作揖，道出姓名，顧天行自然也不示弱地補了一句：“顧天行，江湖路遠，管飽就好。”

林青瑤笑意收斂，目光一瞬間變得凌厲：“魏家人還沒走遠，你倆跟著我，別累死在巷口。”

三人一前兩后，悄然自藥鋪后窗鉆出，雨后破敗的古鎮巷陌，風聲漸緊。

顧天行走在最后，手捏殘包，心底卻隱約有火苗。

江湖的雨，從這一刻開始，己將他們連在了一處。

街角那家攤位下，余燼未盡，蒸汽氤氳中只剩下零落的包子皮，被漸濃的暮色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