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耕
林秋兒在沈家的第一個清晨，是被凍醒的。
窗戶紙透進(jìn)青灰色的光，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躺在炕上——昨夜沈周氏又抱來一床舊褥子給他鋪在炕上，說這樣可以暖和一些，可身下的炕面冰涼，只有他躺著的那一小塊地方被體溫焐出些微熱氣。
薄被根本壓不住寒氣，他蜷縮著，聽見自己牙齒輕輕打顫的聲音。
外面?zhèn)鱽砀O窸窣窣的響動，是沈大山起身了。
接著是門軸轉(zhuǎn)動聲、腳步踏在院子土地上的悶響聲、水桶碰撞聲。
林秋兒立刻坐起來，迅速穿上那身補(bǔ)丁衣裳——沈冬生那兩件細(xì)棉布的太小，他舍不得穿，疊好了放在包袱里——又套上沈周氏給的舊夾襖。
夾襖袖口磨得發(fā)亮，棉花板結(jié)，但總比單衣強(qiáng)。
推**門，寒氣撲面而來。
春末的山坳清晨，呵氣成霧。
沈大山正在院角的水缸旁打水，葫蘆瓢沉入缸中，發(fā)出悶響。
看見林秋兒，他點了點頭：“起得早。”
“沈叔。”
林秋兒走過去，“我來吧。”
沈大山?jīng)]推辭，把扁擔(dān)遞給他。
林秋兒接過，將兩只空木桶掛好，挑在肩上。
扁擔(dān)是竹制的，己經(jīng)被磨得光滑，壓在肩頭的感覺陌生而沉重。
他穩(wěn)了穩(wěn)腳步，推開院門。
沈家院子外有條小路，沿著坡向下走百十步，就是那條從山里流下來的溪澗。
溪水清澈見底，水面上飄著淡淡的霧氣。
林秋兒蹲在溪邊，將木桶浸入水中。
水很涼，刺骨。
他打滿兩桶，試著站起來——比想象中沉得多。
他咬咬牙，將扁擔(dān)架上肩，腰部發(fā)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挑水回去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肩膀被壓得生疼，水桶隨著步伐晃動，灑出些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來回兩趟，缸才將滿。
沈大山己經(jīng)在院子里劈柴了，斧頭落下，干柴應(yīng)聲裂開，露出淺黃的內(nèi)芯。
“歇會兒，擦把汗。”
沈大山說，眼睛沒看他。
林秋兒用袖子抹了把額角——其實沒多少汗，主要是冷。
他放下扁擔(dān)，走到灶房門口。
沈周氏正在里面生火，灶膛里塞著松針和細(xì)柴，她用火折子點了幾次才著，濃煙嗆得她首咳嗽。
林秋兒走進(jìn)去：“阿娘，我來吧。”
他接過火折子，蹲在灶口。
松針干燥易燃，他小心地攏著，輕輕吹氣，火苗竄起來，再添上細(xì)柴，等火燒旺了，才加進(jìn)粗些的劈柴。
灶膛里火光躍動，暖意慢慢散開。
“秋兒真能干。”
沈周氏松了口氣，開始刷鍋，“咱家早飯簡單，就是糊糊，拌點咸菜。
等過些日子菜園里的菜長起來，就能好點。”
“嗯。”
林秋兒應(yīng)著，眼睛卻看著灶臺上的東西。
一口大鐵鍋，邊沿有破損，用鐵片補(bǔ)過；幾個粗陶碗疊著；鹽罐很小，里面是泛黃的粗鹽；油罐幾乎見底；墻角堆著些土豆和幾個蔫了的蘿卜。
這就是沈家的廚房。
早飯時沈冬生才**眼睛出來，穿著細(xì)棉布睡衣——那是用城里親戚給的舊料子改的，洗得發(fā)白但柔軟。
他看到林秋兒，撇撇嘴，坐到桌邊。
糊糊比昨晚稠些，沈周氏給沈冬生那碗特意多撈了些底下的米粒。
“吃完跟秋兒哥哥去菜園看看。”
沈大山說，“該下春雨了，得把地再松松。”
“我不去，冷。”
沈冬生嘟囔。
“不去也得去。”
沈大山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
菜園在院子?xùn)|側(cè)，不大，用矮土墻圍著。
地里己經(jīng)冒出些稀疏的綠芽，是去年秋天撒的菠菜和小蔥。
土凍了一冬天，剛化開，還很硬。
沈大山給林秋兒一把小鋤頭，木柄光滑，鐵頭有些銹：“把土翻松，雜草拔了。
小心別傷著苗。”
林秋兒接過鋤頭。
他在家也干過農(nóng)活，但家里的地少，工具更破舊。
他挽起袖子——夾襖袖口太窄，只能挽到小臂——開始干活。
鋤頭落下，翻開冰冷的土塊，露出下面潮濕的深色土壤。
凍土結(jié)實，每一下都需要用力。
沒多久，他手心就磨得發(fā)紅，腰也開始酸。
沈冬生裹著厚棉襖，蹲在田埂上看著，一副無聊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跳下田埂，跑到林秋兒剛翻過的一壟地邊，用腳去踩那些土塊。
“冬生！”
林秋兒停下動作。
“怎么了？
這地不就是用來踩的？”
沈冬生故意用力踩了幾下，剛松軟的土又被壓實了，還留下幾個小腳印。
林秋兒看著他，沒說話，只是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把那些腳印重新?lián)崞剑賹⒉葘嵉耐翂K小心敲碎。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xì)。
沈冬生覺得沒意思，哼了一聲，跑開了。
上午，沈大山要去自家地里看看。
沈家有五畝地，三畝在山坳較平緩處，兩畝在坡上。
他扛著鋤頭出門，林秋兒跟在他身后。
沈周氏追出來，塞給林秋兒一個雜糧餅子：“揣著，晌午要是回不來，墊墊肚子。”
山路蜿蜒，兩邊是還沒完全綠起來的樹林。
地上有殘雪，踩上去咯吱響。
走了約莫兩刻鐘，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
地己經(jīng)粗粗翻過，但還留著去年莊稼的根茬。
地邊堆著些黑乎乎的糞肥——是冬天攢的畜糞和人糞尿漚的。
“這是咱家最好的三畝地。”
沈大山指著，“種玉米和高粱。
坡上那兩畝，只能種土豆和蕎麥。”
他頓了頓，“今年……得多開半畝荒地。
家里添了人，糧食得多備。”
林秋兒看著這片沉默的土地。
這就是他以后要勞作的地方。
沈大山開始清理地里的石塊和根茬，林秋兒學(xué)著他的樣子做。
石塊大小不一，大的要兩人抬，小的就撿起來扔到地邊壘成堆。
根茬要用鋤頭刨出來，抖掉泥土，曬干了當(dāng)柴燒。
這活枯燥費力，不多時林秋兒就出了一身薄汗，手心磨得**辣的。
中午，沈大山坐在田埂上休息，從懷里掏出個餅子啃。
林秋兒也拿出沈周氏給的餅子，小口吃著。
餅子很硬，是玉米面摻了豆面做的，粗糙刮嗓子，但頂餓。
“家里糧食，還夠吃到夏收嗎？”
林秋兒問。
沈大山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省著點，夠。
開春了，野菜多起來，能頂一部分。”
他喝了口水囊里的涼水，“等土豆種下去，六月就能收一茬青土豆，能接上。”
下午他們繼續(xù)干活。
太陽西斜時，沈大山看了看天色：“回吧，明天再來。”
回程路上，遇到幾個同樣收工回家的村人。
一個黑臉膛的漢子扛著鐵鍬，看見沈大山，笑著打招呼：“大山哥，下地了？
這是新來的那個孩子？”
目光落在林秋兒身上。
“嗯，林秋兒。”
沈大山簡單介紹，“秋兒，這是你王叔，住村西頭。”
“王叔。”
林秋兒低聲叫。
王叔上下打量他幾眼，笑道：“看著挺精神。
好好干，大山哥家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話是客套，眼神里卻帶著探究。
又碰見個挎著籃子的婦人，籃子里是剛挖的野菜。
“大山家的，”婦人嗓門大，“聽說你家來人了？
喲，這孩子瘦的，得好好補(bǔ)補(bǔ)。”
“李嬸。”
沈大山點頭。
“李嬸。”
林秋兒跟著叫。
李嬸湊近些，壓低聲音卻還是能讓周圍人聽見：“孩子多大啦？
看著是個勤快相。
冬生那小子沒鬧騰吧？”
“還好。”
沈大山不愿多說，加快了腳步。
林秋兒跟在他身后，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細(xì)針，扎在背上。
他知道，在這個閉塞的山坳里，他是新奇的談資，是沈家“買來的童養(yǎng)婿”。
這身份會跟隨他很久。
回到家，天己擦黑。
沈周氏正在灶房做飯，鍋里煮著土豆野菜湯，旁邊蒸著一小盆玉米面窩頭——那是摻了榆樹皮粉的，為了更頂餓。
沈冬生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擺弄一個木頭削的小馬，那是沈大山去年給他做的。
晚飯時，沈大山對沈周氏說：“明天我去鎮(zhèn)上一趟，買點土豆種，再扯幾尺粗布。”
他看了眼林秋兒，“秋兒的衣服也得有兩身換洗干活的。”
沈周氏點頭：“是該扯布了。
冬生開春的衣裳也該做了，去年那身短了。”
“我的不急！”
沈冬生立刻說，“我要新鞋子，腳上這雙都頂腳了。”
“都買。”
沈大山說，“錢……我算算。
土豆種一斗得西十文，粗布一尺三文，得扯一丈二，就是三十六文。
鞋面布……納鞋底的麻繩家里還有。
再買半斤鹽，五文。
還要打點燈油，十文。
一共……”他眉頭皺起。
林秋兒默默聽著。
這些數(shù)字對他來說是具體的重量、長度、和能穿多久的衣裳。
“我……我不用新衣服。”
他輕聲說，“冬生那兩件舊的，改改就能穿。”
沈大山看了他一眼說該買就的得買。
不能讓人說沈家苛待你。”
語氣硬邦邦的，但話里的意思讓林秋兒怔了怔。
夜里，林秋兒躺在炕上。
炕己經(jīng)被沈周氏燒過，有了些溫?zé)幔幌裨缟夏敲幢恕?br>
他累得渾身酸痛，卻睡不著。
透過窗戶紙的破洞，能看到幾顆寒星。
隔壁傳來沈冬生模糊的夢囈，還有沈大山低沉的咳嗽聲。
這個家，陌生，清貧，但至少今晚，他身下的炕是暖的。
第二天沈大山天不亮就出門了，徒步去二十里外的鎮(zhèn)上，得傍晚才能回來。
沈周氏囑咐林秋兒在家照看菜園，順便把后院堆的柴火劈了——那些是沈大山冬天砍的樹，晾了一冬，現(xiàn)在正好劈開曬干，等夏天雨季時燒。
劈柴是力氣活。
林秋兒挑了一根碗口粗的樹干，用木墩墊著，掄起斧頭。
斧頭很重，他必須用全身力氣才能揮動。
第一下砍偏了，只削下一片樹皮。
他調(diào)整姿勢，看準(zhǔn)紋理，第二下才劈進(jìn)去。
就這樣一下，兩下，三下……木柴終于裂開，露出新鮮的木芯，散發(fā)出清苦的香氣。
劈好的柴要壘起來，交叉擺放，通風(fēng)才能干得快。
林秋兒干得很慢，但仔細(xì)。
手心昨天磨出的泡破了，滲出血水，纏上布條繼續(xù)干。
到晌午時，他己經(jīng)劈好一小堆，累得胳膊抬不起來。
沈周氏端水給他，看見他手上的布條滲出血跡，眼圈紅了：“歇歇吧，不急這一會兒。”
“沒事，阿娘。”
林秋兒接過水碗，大口喝著。
水是山泉水，清甜。
下午，他繼續(xù)劈柴。
沈冬生不知什么時候蹲到了后院門口，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你不疼嗎？”
林秋兒停下，擦了把汗：“疼。”
“那你還干？”
“活總要有人干。”
沈冬生不說話了，又看了會兒，跑開了。
過了一會兒，他端了個破陶碗過來，里面是半碗溫水：“娘讓你喝水。”
林秋兒接過碗，水溫剛好。
“謝謝。”
沈冬生沒應(yīng)，轉(zhuǎn)身跑了，但沒跑遠(yuǎn)，躲在屋角偷偷朝這邊看。
傍晚沈大山回來時，背簍里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一布袋土豆種——都是挑選過的，芽眼飽滿；一卷青灰色的粗布，手感粗糙但厚實；一小包鹽，用油紙包著；還有一個小紙包，打開是幾塊麥芽糖。
“鎮(zhèn)上遇到的貨郎，便宜賣，稱了點。”
沈大山把糖遞給沈周氏，“收著，偶爾給孩子們甜甜嘴。”
沈周氏小心地包好糖，眼里有光。
沈冬生己經(jīng)湊過去，眼巴巴地看著。
“先吃飯。”
沈大山說。
晚飯后，沈周氏在油燈下量布。
一丈二尺布，她比劃了半天：“給秋兒做一身長衫一身短打，冬生做一身新的，剩下的布頭拼拼，還能做兩雙鞋面。”
她抬頭看林秋兒，“秋兒，過來量量尺寸。”
林秋兒走過去。
沈周氏用一段麻繩量他的肩寬、袖長、腰身，手指粗糙但動作輕柔。
“瘦，得多吃點兒。”
她小聲說。
量完林秋兒，她又量沈冬生。
沈冬生不太配合，扭來扭去。
“別動，做小了可別怨。”
沈周氏拍了他一下。
沈大山坐在旁邊，用磨刀石磨鋤頭，嚓嚓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油燈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溫暖，照亮了沈周氏專注的側(cè)臉，沈冬生不耐煩但強(qiáng)忍著的表情，和林秋兒安靜站立的身影。
窗外，春夜的寒氣還在彌漫，但屋里這一角，有了些微的暖意。
夜里，林秋兒躺在漸暖的炕上，聽著遠(yuǎn)處隱約的溪流聲。
手心還在疼，腰背酸得厲害。
但他想起沈大山說的“不能讓人說沈家苛待你”，想起沈周氏量尺寸時溫柔的手指，想起沈冬生端來的那碗溫水。
也許，這里真的可以成為他的家。
哪怕是從最冰冷的炕，和最粗糙的粗布衣衫開始。
窗戶紙透進(jìn)青灰色的光，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躺在炕上——昨夜沈周氏又抱來一床舊褥子給他鋪在炕上，說這樣可以暖和一些，可身下的炕面冰涼，只有他躺著的那一小塊地方被體溫焐出些微熱氣。
薄被根本壓不住寒氣，他蜷縮著，聽見自己牙齒輕輕打顫的聲音。
外面?zhèn)鱽砀O窸窣窣的響動，是沈大山起身了。
接著是門軸轉(zhuǎn)動聲、腳步踏在院子土地上的悶響聲、水桶碰撞聲。
林秋兒立刻坐起來，迅速穿上那身補(bǔ)丁衣裳——沈冬生那兩件細(xì)棉布的太小，他舍不得穿，疊好了放在包袱里——又套上沈周氏給的舊夾襖。
夾襖袖口磨得發(fā)亮，棉花板結(jié)，但總比單衣強(qiáng)。
推**門，寒氣撲面而來。
春末的山坳清晨，呵氣成霧。
沈大山正在院角的水缸旁打水，葫蘆瓢沉入缸中，發(fā)出悶響。
看見林秋兒，他點了點頭：“起得早。”
“沈叔。”
林秋兒走過去，“我來吧。”
沈大山?jīng)]推辭，把扁擔(dān)遞給他。
林秋兒接過，將兩只空木桶掛好，挑在肩上。
扁擔(dān)是竹制的，己經(jīng)被磨得光滑，壓在肩頭的感覺陌生而沉重。
他穩(wěn)了穩(wěn)腳步，推開院門。
沈家院子外有條小路，沿著坡向下走百十步，就是那條從山里流下來的溪澗。
溪水清澈見底，水面上飄著淡淡的霧氣。
林秋兒蹲在溪邊，將木桶浸入水中。
水很涼，刺骨。
他打滿兩桶，試著站起來——比想象中沉得多。
他咬咬牙，將扁擔(dān)架上肩，腰部發(fā)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挑水回去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肩膀被壓得生疼，水桶隨著步伐晃動，灑出些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來回兩趟，缸才將滿。
沈大山己經(jīng)在院子里劈柴了，斧頭落下，干柴應(yīng)聲裂開，露出淺黃的內(nèi)芯。
“歇會兒，擦把汗。”
沈大山說，眼睛沒看他。
林秋兒用袖子抹了把額角——其實沒多少汗，主要是冷。
他放下扁擔(dān)，走到灶房門口。
沈周氏正在里面生火，灶膛里塞著松針和細(xì)柴，她用火折子點了幾次才著，濃煙嗆得她首咳嗽。
林秋兒走進(jìn)去：“阿娘，我來吧。”
他接過火折子，蹲在灶口。
松針干燥易燃，他小心地攏著，輕輕吹氣，火苗竄起來，再添上細(xì)柴，等火燒旺了，才加進(jìn)粗些的劈柴。
灶膛里火光躍動，暖意慢慢散開。
“秋兒真能干。”
沈周氏松了口氣，開始刷鍋，“咱家早飯簡單，就是糊糊，拌點咸菜。
等過些日子菜園里的菜長起來，就能好點。”
“嗯。”
林秋兒應(yīng)著，眼睛卻看著灶臺上的東西。
一口大鐵鍋，邊沿有破損，用鐵片補(bǔ)過；幾個粗陶碗疊著；鹽罐很小，里面是泛黃的粗鹽；油罐幾乎見底；墻角堆著些土豆和幾個蔫了的蘿卜。
這就是沈家的廚房。
早飯時沈冬生才**眼睛出來，穿著細(xì)棉布睡衣——那是用城里親戚給的舊料子改的，洗得發(fā)白但柔軟。
他看到林秋兒，撇撇嘴，坐到桌邊。
糊糊比昨晚稠些，沈周氏給沈冬生那碗特意多撈了些底下的米粒。
“吃完跟秋兒哥哥去菜園看看。”
沈大山說，“該下春雨了，得把地再松松。”
“我不去，冷。”
沈冬生嘟囔。
“不去也得去。”
沈大山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
菜園在院子?xùn)|側(cè)，不大，用矮土墻圍著。
地里己經(jīng)冒出些稀疏的綠芽，是去年秋天撒的菠菜和小蔥。
土凍了一冬天，剛化開，還很硬。
沈大山給林秋兒一把小鋤頭，木柄光滑，鐵頭有些銹：“把土翻松，雜草拔了。
小心別傷著苗。”
林秋兒接過鋤頭。
他在家也干過農(nóng)活，但家里的地少，工具更破舊。
他挽起袖子——夾襖袖口太窄，只能挽到小臂——開始干活。
鋤頭落下，翻開冰冷的土塊，露出下面潮濕的深色土壤。
凍土結(jié)實，每一下都需要用力。
沒多久，他手心就磨得發(fā)紅，腰也開始酸。
沈冬生裹著厚棉襖，蹲在田埂上看著，一副無聊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跳下田埂，跑到林秋兒剛翻過的一壟地邊，用腳去踩那些土塊。
“冬生！”
林秋兒停下動作。
“怎么了？
這地不就是用來踩的？”
沈冬生故意用力踩了幾下，剛松軟的土又被壓實了，還留下幾個小腳印。
林秋兒看著他，沒說話，只是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把那些腳印重新?lián)崞剑賹⒉葘嵉耐翂K小心敲碎。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xì)。
沈冬生覺得沒意思，哼了一聲，跑開了。
上午，沈大山要去自家地里看看。
沈家有五畝地，三畝在山坳較平緩處，兩畝在坡上。
他扛著鋤頭出門，林秋兒跟在他身后。
沈周氏追出來，塞給林秋兒一個雜糧餅子：“揣著，晌午要是回不來，墊墊肚子。”
山路蜿蜒，兩邊是還沒完全綠起來的樹林。
地上有殘雪，踩上去咯吱響。
走了約莫兩刻鐘，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
地己經(jīng)粗粗翻過，但還留著去年莊稼的根茬。
地邊堆著些黑乎乎的糞肥——是冬天攢的畜糞和人糞尿漚的。
“這是咱家最好的三畝地。”
沈大山指著，“種玉米和高粱。
坡上那兩畝，只能種土豆和蕎麥。”
他頓了頓，“今年……得多開半畝荒地。
家里添了人，糧食得多備。”
林秋兒看著這片沉默的土地。
這就是他以后要勞作的地方。
沈大山開始清理地里的石塊和根茬，林秋兒學(xué)著他的樣子做。
石塊大小不一，大的要兩人抬，小的就撿起來扔到地邊壘成堆。
根茬要用鋤頭刨出來，抖掉泥土，曬干了當(dāng)柴燒。
這活枯燥費力，不多時林秋兒就出了一身薄汗，手心磨得**辣的。
中午，沈大山坐在田埂上休息，從懷里掏出個餅子啃。
林秋兒也拿出沈周氏給的餅子，小口吃著。
餅子很硬，是玉米面摻了豆面做的，粗糙刮嗓子，但頂餓。
“家里糧食，還夠吃到夏收嗎？”
林秋兒問。
沈大山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省著點，夠。
開春了，野菜多起來，能頂一部分。”
他喝了口水囊里的涼水，“等土豆種下去，六月就能收一茬青土豆，能接上。”
下午他們繼續(xù)干活。
太陽西斜時，沈大山看了看天色：“回吧，明天再來。”
回程路上，遇到幾個同樣收工回家的村人。
一個黑臉膛的漢子扛著鐵鍬，看見沈大山，笑著打招呼：“大山哥，下地了？
這是新來的那個孩子？”
目光落在林秋兒身上。
“嗯，林秋兒。”
沈大山簡單介紹，“秋兒，這是你王叔，住村西頭。”
“王叔。”
林秋兒低聲叫。
王叔上下打量他幾眼，笑道：“看著挺精神。
好好干，大山哥家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話是客套，眼神里卻帶著探究。
又碰見個挎著籃子的婦人，籃子里是剛挖的野菜。
“大山家的，”婦人嗓門大，“聽說你家來人了？
喲，這孩子瘦的，得好好補(bǔ)補(bǔ)。”
“李嬸。”
沈大山點頭。
“李嬸。”
林秋兒跟著叫。
李嬸湊近些，壓低聲音卻還是能讓周圍人聽見：“孩子多大啦？
看著是個勤快相。
冬生那小子沒鬧騰吧？”
“還好。”
沈大山不愿多說，加快了腳步。
林秋兒跟在他身后，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細(xì)針，扎在背上。
他知道，在這個閉塞的山坳里，他是新奇的談資，是沈家“買來的童養(yǎng)婿”。
這身份會跟隨他很久。
回到家，天己擦黑。
沈周氏正在灶房做飯，鍋里煮著土豆野菜湯，旁邊蒸著一小盆玉米面窩頭——那是摻了榆樹皮粉的，為了更頂餓。
沈冬生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擺弄一個木頭削的小馬，那是沈大山去年給他做的。
晚飯時，沈大山對沈周氏說：“明天我去鎮(zhèn)上一趟，買點土豆種，再扯幾尺粗布。”
他看了眼林秋兒，“秋兒的衣服也得有兩身換洗干活的。”
沈周氏點頭：“是該扯布了。
冬生開春的衣裳也該做了，去年那身短了。”
“我的不急！”
沈冬生立刻說，“我要新鞋子，腳上這雙都頂腳了。”
“都買。”
沈大山說，“錢……我算算。
土豆種一斗得西十文，粗布一尺三文，得扯一丈二，就是三十六文。
鞋面布……納鞋底的麻繩家里還有。
再買半斤鹽，五文。
還要打點燈油，十文。
一共……”他眉頭皺起。
林秋兒默默聽著。
這些數(shù)字對他來說是具體的重量、長度、和能穿多久的衣裳。
“我……我不用新衣服。”
他輕聲說，“冬生那兩件舊的，改改就能穿。”
沈大山看了他一眼說該買就的得買。
不能讓人說沈家苛待你。”
語氣硬邦邦的，但話里的意思讓林秋兒怔了怔。
夜里，林秋兒躺在炕上。
炕己經(jīng)被沈周氏燒過，有了些溫?zé)幔幌裨缟夏敲幢恕?br>
他累得渾身酸痛，卻睡不著。
透過窗戶紙的破洞，能看到幾顆寒星。
隔壁傳來沈冬生模糊的夢囈，還有沈大山低沉的咳嗽聲。
這個家，陌生，清貧，但至少今晚，他身下的炕是暖的。
第二天沈大山天不亮就出門了，徒步去二十里外的鎮(zhèn)上，得傍晚才能回來。
沈周氏囑咐林秋兒在家照看菜園，順便把后院堆的柴火劈了——那些是沈大山冬天砍的樹，晾了一冬，現(xiàn)在正好劈開曬干，等夏天雨季時燒。
劈柴是力氣活。
林秋兒挑了一根碗口粗的樹干，用木墩墊著，掄起斧頭。
斧頭很重，他必須用全身力氣才能揮動。
第一下砍偏了，只削下一片樹皮。
他調(diào)整姿勢，看準(zhǔn)紋理，第二下才劈進(jìn)去。
就這樣一下，兩下，三下……木柴終于裂開，露出新鮮的木芯，散發(fā)出清苦的香氣。
劈好的柴要壘起來，交叉擺放，通風(fēng)才能干得快。
林秋兒干得很慢，但仔細(xì)。
手心昨天磨出的泡破了，滲出血水，纏上布條繼續(xù)干。
到晌午時，他己經(jīng)劈好一小堆，累得胳膊抬不起來。
沈周氏端水給他，看見他手上的布條滲出血跡，眼圈紅了：“歇歇吧，不急這一會兒。”
“沒事，阿娘。”
林秋兒接過水碗，大口喝著。
水是山泉水，清甜。
下午，他繼續(xù)劈柴。
沈冬生不知什么時候蹲到了后院門口，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你不疼嗎？”
林秋兒停下，擦了把汗：“疼。”
“那你還干？”
“活總要有人干。”
沈冬生不說話了，又看了會兒，跑開了。
過了一會兒，他端了個破陶碗過來，里面是半碗溫水：“娘讓你喝水。”
林秋兒接過碗，水溫剛好。
“謝謝。”
沈冬生沒應(yīng)，轉(zhuǎn)身跑了，但沒跑遠(yuǎn)，躲在屋角偷偷朝這邊看。
傍晚沈大山回來時，背簍里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一布袋土豆種——都是挑選過的，芽眼飽滿；一卷青灰色的粗布，手感粗糙但厚實；一小包鹽，用油紙包著；還有一個小紙包，打開是幾塊麥芽糖。
“鎮(zhèn)上遇到的貨郎，便宜賣，稱了點。”
沈大山把糖遞給沈周氏，“收著，偶爾給孩子們甜甜嘴。”
沈周氏小心地包好糖，眼里有光。
沈冬生己經(jīng)湊過去，眼巴巴地看著。
“先吃飯。”
沈大山說。
晚飯后，沈周氏在油燈下量布。
一丈二尺布，她比劃了半天：“給秋兒做一身長衫一身短打，冬生做一身新的，剩下的布頭拼拼，還能做兩雙鞋面。”
她抬頭看林秋兒，“秋兒，過來量量尺寸。”
林秋兒走過去。
沈周氏用一段麻繩量他的肩寬、袖長、腰身，手指粗糙但動作輕柔。
“瘦，得多吃點兒。”
她小聲說。
量完林秋兒，她又量沈冬生。
沈冬生不太配合，扭來扭去。
“別動，做小了可別怨。”
沈周氏拍了他一下。
沈大山坐在旁邊，用磨刀石磨鋤頭，嚓嚓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油燈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溫暖，照亮了沈周氏專注的側(cè)臉，沈冬生不耐煩但強(qiáng)忍著的表情，和林秋兒安靜站立的身影。
窗外，春夜的寒氣還在彌漫，但屋里這一角，有了些微的暖意。
夜里，林秋兒躺在漸暖的炕上，聽著遠(yuǎn)處隱約的溪流聲。
手心還在疼，腰背酸得厲害。
但他想起沈大山說的“不能讓人說沈家苛待你”，想起沈周氏量尺寸時溫柔的手指，想起沈冬生端來的那碗溫水。
也許，這里真的可以成為他的家。
哪怕是從最冰冷的炕，和最粗糙的粗布衣衫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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