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鴻，縱馬碎玉簪

卯時三刻的朱雀大街還浸在蟹殼青的晨霧里，謝明瀾端坐在沉香木馬車中，腰背挺得比車轅上插的謝家旌旗更首。

春杏跪坐在側，正用纏了銀絲的角梳替她理順鬢邊碎發。

車簾忽被風吹起，一縷薄光漏進來，正照在她交疊于膝頭的雙手上——那十指白得像新雪，連指甲蓋都修成一般齊整的圓弧，唯有中指指節處有道極淡的墨痕，是昨夜里抄《女誡》時落下的。

"姑娘且用些蜜漬梅子？

"春杏捧出掐絲琺瑯盒，卻被謝明瀾輕輕推開。

她腕間***伽南香佛珠撞出細響，驚醒了蜷在車角的貍奴。

那貓兒碧綠的眼在幽暗中忽閃，倒映著主人發間那支羊脂玉簪——通體無瑕，只在簪頭雕著朵將開未開的玉蘭。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忽地變了調。

賣糖人的老翁剛把兔兒燈插上草靶子，琉璃眼珠映著霧色泛起冷光。

謝明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起袖口銀絲繡的忍冬紋，忽聽得一聲裂帛般的馬嘶撕裂晨曉。

黑影像團裹著硫磺味的烏云撞進視線。

謝明瀾只來得及抓住窗欞，額頭便重重磕在雕著纏枝蓮的檀木框上。

春杏的驚呼聲里混雜著玉器碎裂的脆響，那支玉蘭簪子骨碌碌滾過車轅，在青石板的凹痕處"咔"地斷成兩截。

"哪個沒長眼的..."車夫老周揚起的馬鞭僵在半空。

玄色錦袍上金線繡的狻猊張牙舞爪，九旒玉冠下壓著道鮮紅瑪瑙額帶——整個云京城會這般招搖過市的，除了裴家那位混世魔王，再找不出第二個。

裴硯單手持韁，西域良駒漆黑的鬃毛掃過他腰間金錯刀。

貓眼石鑲的刀鞘隨馬匹躁動明明滅滅，倒比主人那雙含了醉意的桃花眼更亮幾分。

他另一手還攥著半壺梨花白，酒液順著白玉似的指節往下淌，在繡著暗金云紋的袖口洇出深色痕跡。

"原是謝太傅府上的車駕。

"他忽然笑出聲，眼尾飛起抹薄紅，不知是醉意還是晨光染的。

黑馬噴著熱氣逼近半步，謝明瀾聞到沉水香混著脂粉味撲面而來——是楚館里最時興的鵝梨帳中香。

春杏氣得雙頰發紅，卻見自家姑娘將斷簪收進帕子，連眼皮都不曾多抬半分："裴公子若真有心賠罪..."她嗓音清凌凌的，像檐角化開的冰棱墜進青瓷盞，"不妨將御馬之術練得精熟些。

"話音未落，那匹西域馬忽然人立而起！

裴硯繡著狻猊紋的袍角翻飛如鴉羽，瑪瑙額帶上的金鈴鐺叮當作響。

他俯身摘了支帶露的白芍藥，花瓣上的水珠簌簌落在謝明瀾月華裙上，銀線繡的蝴蝶霎時洇出深色斑痕。

"給姑娘壓驚。

"他腕間發力，那花兒便穩穩落在她膝頭。

芍藥香混著酒氣在狹小車廂里漫開，謝明瀾瞥見他后頸有道新鮮抓痕，在晨光里泛著曖昧的紅。

圍觀人群里爆出竊笑。

賣花娘子的竹籃被擠翻了，新摘的茉莉撒了滿地。

謝明瀾耳尖燒得厲害，面上卻仍端著那副玉雕似的表情。

她將白芍藥輕輕擱在車轅，素白指尖點在斷簪裂口："下次摔碎的，未必只是支簪子。

"裴硯忽然策馬逼近，馬鞍上垂落的金絲流蘇掃過她手背。

他伸手從車簾縫隙拈出片海棠瓣，指尖堪堪擦過她耳垂："這般美人含怒..."尾音拖得綿長，驚起檐角棲著的白鴿，"倒比大相國寺的玉觀音生動許多。

"春杏正要呵斥，忽見裴硯翻身下馬。

皂靴踏過滿地茉莉，碾碎的花汁染得金線云紋都帶了香。

他彎腰拾起斷簪時，后腰蹀躞帶上懸著的羊脂玉佩晃個不停——上頭雕的竟是尊歡喜佛。

"三日后未時，玲瓏閣。

"他將斷玉包進鮫綃帕，翡翠扳指擦過謝明瀾掌心。

那帕子角繡著對交頸鴛鴦，線頭還簇新，"若姑娘不來..."他忽然貼近車窗，酒氣噴在她耳畔，"我就把這玉渣子碾成粉，摻在胭脂里送去謝府。

"馬車重新駛動時，謝明瀾才發覺掌心掐出了月牙痕。

春杏絮叨著要請太醫，她卻盯著袖中鮫綃帕出神——那對鴛鴦的眼睛竟是用金線點的，活靈活現得叫人厭惡。

車簾忽又被風掀起，她望見裴硯正在酒肆二樓憑欄，仰頭飲盡殘酒時喉結滾動，酒液順著那道抓痕流進衣領，在朝陽下亮得像道新鮮傷口。

瓦當滴落的晨露砸在青石板上，和著遠處梵鐘的余韻。

謝明瀾撫過腕間佛珠，十八顆珠子輪轉三圈，恰是裴硯縱馬消失在長街轉角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