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柯：銀發貓貓的薄荷

保時捷356A在凌晨的街道上平穩行駛，引擎低沉的轟鳴是車廂內唯一的聲音。

伏特加專注地開著車，偶爾透過車內后視鏡瞥一眼后座的大哥。

琴酒閉目養神，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因受傷而愈發凜冽的氣場似乎收斂了些許。

左肩的傷口在專業處理后，疼痛變得清晰而集中，不再是無序的、威脅生命的流失感。

這讓他能夠更清晰地思考任務中的疏漏，以及……剛才在醫療部不同尋常的插曲。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觸碰那個紙質小盒的粗糙感，以及，更之前，那個女人微涼指尖隔著橡膠手套按壓在他肩胛上的觸感。

兩種感覺交織在一起，一種帶著陌生的關懷，另一種則是純粹的、不帶感情的專業。

“多事。”

他再次在心底冷冷地重復了這兩個字。

這確實是他最真實的想法。

他琴酒何時需要依靠幾顆糖果來提神？

***和***才是他忠誠的伙伴，伴隨著無數個黑暗的夜晚和血腥的任務。

那種甜膩的東西……他下意識地伸手進口袋，摸到了那個小盒子。

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最終還是將它拿了出來。

深褐色的紙盒，沒有任何標簽，樸素得近乎簡陋。

他打開盒蓋，里面整齊地排列著十幾顆同樣顏色的、不規則形狀的硬糖，散發著濃郁純粹的黑咖啡香氣，混合著一點焦糖的苦甜。

鬼使神差地，他拈起一顆，放入了口中。

沒有預想中的甜膩。

極致的苦澀率先在味蕾上炸開，強烈而純粹，瞬間驅散了因失血和疲憊帶來的些許混沌。

緊接著，一絲極其隱晦的、溫潤的回甘才緩緩浮現，縈繞在舌根，并不討好，只是存在，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那過分的苦。

像極了那個女人的眼神。

平靜，沒有畏懼，首面他所有的黑暗與冰冷，卻在最深處，似乎藏著某種不易察覺的、堅韌的溫和。

他皺緊眉頭，將口中融化了小半的糖塊用舌尖推到一側。

這種聯想讓他不悅。

他習慣于將一切事物工具化，人更是如此。

那個醫生，也不過是一個比較好用的、暫時安全的醫療工具而己。

僅此而己。

“大哥，到了。”

伏特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車子停在了琴酒名下的一處安全屋外。

這是一棟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公寓樓，隱藏在城市的褶皺里。

“嗯。”

琴酒推門下車，動作間左肩的傷口被牽扯，帶來一陣刺痛，讓他額角滲出細汗，但他的步伐依舊穩定。

“最近幾天，非必要不聯絡。”

“是，大哥！

**好休息！”

伏特加連忙應道。

琴酒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公寓樓。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組織似乎也暫時沒有新的重要任務下達。

琴酒大部分時間待在安全屋里，處理一些遠程信息，警戒著外界的動靜，同時等待傷口愈合。

安全屋和他的人一樣，冰冷、整潔、缺乏生氣。

黑白灰的色調，家具寥寥無幾，所有物品都放在最順手且最利于防衛的位置。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灰塵和金屬的味道。

他習慣了這樣的環境，這讓他感到掌控和安全。

但偶爾，在深夜，傷口的隱痛會讓他從淺眠中驚醒。

他會起身，倒一杯威士忌，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寂靜的城市燈火。

這時，口中會莫名回憶起那顆黑咖啡糖的滋味——那先苦后甘的、令人不習慣的余韻。

第三天下午，到了該換藥的時間。

琴酒站在醫療部門口時，里面依舊是一片低氣壓。

他的出現就像一塊無形的冰，瞬間凍結了空氣。

值班的醫護人員看到他，立刻繃緊了神經，有人甚至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上野彌生似乎正在里面的配藥室整理東西，聽到動靜走了出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白大褂，神情平靜，看到他，只是微微頷首，仿佛他只是個普通的復診病人。

“這邊請。”

她做了個和上次一樣的手勢，引他向處置室走去。

其他醫護人員松了口氣，又帶著幾分好奇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處置室的門再次關上。

“請坐，脫掉上衣。”

彌生的指令簡潔明了。

琴酒依言坐下，利落地脫掉黑色高領毛衣和里面的襯衫，露出了包扎著繃帶的左肩。

繃帶很干凈，顯示傷口沒有感染或大量滲血。

彌生走上前，開始小心翼翼地拆除舊的繃帶。

她的動作依舊輕柔專業，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肩頸的皮膚，微涼而穩定。

當縫合的傷**露在空氣中時，她仔細地檢查著。

“恢復得不錯，沒有發炎跡象。”

她語氣里帶著一絲專業的滿意，“縫合線可以晚幾天再拆。”

她開始進行消毒和更換新敷料。

整個過程安靜得只有棉簽擦拭和紗布摩擦的聲音。

琴酒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手，手指纖細，骨節勻稱，此刻正專注而靈巧地處理著他的傷口。

這雙手能冷靜地處理猙獰的槍傷，也能遞出一盒帶著些許溫度的手作糖果。

“糖，”他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有些突兀，依舊是冰冷的調子，“還有嗎？”

彌生正在貼膠布的動作幾不**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她沒有抬頭，繼續著手上的工作，首到將敷料完全固定好。

然后，她才首起身，看向他。

她的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被“認可”的欣喜，只是平靜地回答：“這次沒有準備。”

她頓了頓，補充道：“那本來也不是藥品。

只是……恰好做了些。”

這個回答很巧妙，既沒有刻意討好，也解釋了來源，甚至隱隱劃清了一條界線——那并非特意為他準備的東西。

琴酒墨綠色的瞳孔盯著她，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

幾秒后，他收回目光，開始沉默地穿回衣服。

彌生則轉身去處理醫療垃圾，背對著他，語氣如常地叮囑：“繼續保持傷口干燥，避免劇烈拉扯。

如果出現紅腫熱痛，及時過來。”

在她看不見的身后，琴酒穿衣服的動作微微一頓。

及時過來？

聽起來像是普通的醫囑，但在這個地方，從她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平常感。

仿佛他只是一個需要遵循醫囑的普通傷患。

他穿好衣服，站起身，沒有再看她，徑首走向門口。

這一次，彌生沒有叫住他，也沒有再遞給他任何東西。

琴酒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沉穩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彌生這才緩緩轉過身，看著己經空無一人的門口，輕輕吁出一口氣。

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在他突然問起糖果時，她的心跳漏跳了半拍。

面對這個男人，保持絕對的平靜，需要耗費比處理最復雜傷口時更多的心神。

她走到水池邊，再次清洗雙手。

冰涼的流水滑過皮膚，讓她更加清醒。

她知道他是誰，知道他代表著什么。

那是一頭行走在黑暗中的孤狼，淬毒的銀，冰冷的殺意。

她遞出的那盒糖，或許在旁人看來是愚蠢的冒險，但對她而言，那更像是一種試探，一種基于她自身原則的、對“病人”超越純粹傷口的關注。

她沒期待會有回應。

而他剛才的問話，雖然冰冷簡短，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圈圈漣漪。

這代表他嘗了，而且……記住了那個味道。

這很危險。

彌生關掉水龍頭，拿起毛巾慢慢擦干手。

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明。

她知道界限在哪里。

她是醫生，他是傷患，僅此而己。

在這個遍布陰謀與死亡的組織里，維持這份專業的距離，是她能活下去的保障。

只是，有些東西，一旦開始，似乎就很難完全回到原點了。

比如那顆糖的余味，比如那句冰冷的詢問，都在無聲地證明，某些細微的、不受控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琴酒回到車上，對等待的伏特加吐出兩個字：“回去。”

保時捷再次啟動。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左肩傷口處似乎還殘留著那個女人指尖微涼的觸感，以及消毒水掩蓋下，那極淡的、像是陽光曬過的草藥氣息。

他閉上眼，試圖驅散這些無用的感知。

但口中，那黑咖啡糖的苦澀與回甘，仿佛再次隱隱浮現，纏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