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紅糟與鹽花（1975）

1975 年的立夏時節，黔北山區的清晨，霧氣彌漫，宛如一層輕紗籠罩著大地。

19 歲的袁興茅身背鋪蓋卷，緊緊跟隨著招工的李師傅，踏入了興茅酒廠的大門。

酒廠的制曲車間里，木格窗透出的暖**燈光，與窗外的晨霧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朦朧而溫暖的氛圍。

空氣中彌漫著稻殼、窖泥和酒曲混合而成的獨特氣息，仿佛是一團正在發酵的云霧，緊緊地包裹著袁興茅那單薄的藍布衫。

“頭一回見到活生生的釀酒車間吧？”

李師傅一邊說著，一邊隨意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煙絲。

他的聲音在這靜謐的環境中顯得格外響亮，“記住，這紅糟可是咱們的**子，比親娘還要金貴呢！”

袁興茅的目光被眼前那齊腰高的紅糟堆吸引住了。

暗紅色的顆粒之間，隱約可見細小的菌絲在微微蠕動，仿佛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微觀世界。

他好奇地湊近紅糟堆，一股辛辣的酒氣猛地鉆進了他的鼻腔，讓他不禁打了個噴嚏。

正當袁興茅想要伸手去觸摸這神秘的紅糟時，腰間的搪瓷缸突然發出了一陣哐當的響聲。

他連忙轉身看去，只見一名搬運工正扛著竹筐側身而過，筐底裂開的縫隙里，溫熱的酒糟像細沙一樣簌簌地滑落下來。

"當心！

"李師傅拽住他的后衣領，己是遲了。

暗紅的酒糟順著褲管滲進解放鞋，腳踝瞬間傳來灼燒般的刺痛。

袁興茅踉蹌著扶住墻，看見自己的褲腳己被染成褐紅色，皮膚表面冒出細密的血珠。

"新來的，去那邊用鹽水搓洗。

"老**扔來半塊粗制堿面，下巴朝墻角的鐵皮桶努了努，"糟子里的酸性大，不及時處理要爛皮肉。

"在車間的一個僻靜角落里，那盆鹽水己經變得有些渾濁不堪。

袁興茅緊緊咬著牙關，艱難地褪去鞋襪，然后小心翼翼地將他那己經潰爛的腳踝浸入水中。

瞬間，刺骨的咸澀感與傷口的灼痛交織在一起，如同一股洪流般涌上心頭，讓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也開始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時，他不經意間抬起頭，目光恰好落在不遠處的一位老人身上。

那老人身著一襲灰布中山裝，正背著手緩緩巡視著車間。

老人的鞋面似乎沾著一些星星點點的糟渣，而他腰間別著的那個牛皮本子，則微微露出了一角藍布封面，上面隱約可見“白酒工藝學”幾個燙金大字。

隨著暮色逐漸彌漫進車間，袁興茅突然發現自己放在長凳上的那個搪瓷缸下面，竟然壓著一本書。

他好奇地拿起書，發現這是一本略顯陳舊的藍布封面書籍，上面的“白酒工藝學”五個字，由于長時間的摩挲，己經被磨得有些發白。

他翻開扉頁，只見上面用鋼筆字寫著一句話：“腳踩污泥，心向青云——致所有想釀好酒的人。”

這行字的字跡蒼勁有力，仿佛能透過紙張感受到作者書寫時的決心和信念。

然而，最后一個句號卻因為墨水洇開，形成了一小片墨漬，宛如一滴不慎滴落于宣紙上的酒痕，給這句話增添了一絲別樣的韻味。

"看傻了？

"身后突然響起低沉的聲音。

袁興茅慌忙轉身，正是那位巡視的老人，此刻正笑瞇瞇地看著他，手里握著個鐵皮藥盒，"擦點獾油，不然留疤。

""您是......"袁興茅接過藥盒，指尖觸到老人掌心的老繭。

"陳懷仁，燒鍋爐出身。

"老人擺擺手，"以后叫我陳師傅就行。

"他掃了眼袁興茅膝頭的書，"想看就好好看，別學那些混日子的，把書當卷煙紙。

"夜晚的風輕輕地吹過車間的木窗，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袁興茅坐在大通鋪上，借著走廊微弱的路燈，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章“制曲原料配比”上，書頁間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1962年大饑荒，用麥麩替代豌豆制曲，出酒率降12%，但救了三條人命。”

袁興茅凝視著這行字，仿佛能透過時光的迷霧，看到那個艱難的年代里人們為了生存而做出的無奈選擇。

他輕輕摸出藏在枕下的筆記本，打開到新的一頁，然后工工整整地記下：“1975年5月7日，初遇《白酒工藝學》，陳師傅贈獾油。”

就在這時，鐵架床上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如同一場交響樂。

隔壁床的老王翻了個身，嘟囔著：“新來的還不睡，裝什么積極……”袁興茅對老王的抱怨充耳不聞，他的心思完全沉浸在書中的知識里。

他的指尖劃過書中“老五甑法”的圖示，腦海中浮現出陳師傅講解這個方法時的情景。

突然，他想起陳師傅鞋面上的糟渣——那不是普通工人會沾到的位置，分明是俯身觀察窖池時才會蹭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