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見囚籠

晚膳時分，殿外傳來整齊劃一、壓低了的問安聲，緊接著，是一道沉穩的、屬于帝王的腳步聲。

那步伐不急不徐，卻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帶著千鈞的重量。

明**的衣角率先掠過朱紅門檻，蕭燼走了進來。

距離我上次“見”他，雖只隔了數年（按小世界時間流速），但他似乎變了很多。

身形比記憶中更加挺拔，也更深沉，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寒鐵。

眉骨凌厲，鼻梁高挺，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下頜線繃得如同刀鋒。

尤其那雙眼睛，曾經在看向“林見鹿”時蘊滿星子與柔情，后來在我“死”后只余暴戾與猩紅，如今卻沉淀著化不開的濃墨，幽深得可怕。

唯有眼底最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痙攣的顫動，泄露了他此刻絕不平靜的內心。

他揮手，屏退了所有宮人，包括試圖留下侍奉的翠微。

沉重的殿門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將這偌大的內殿隔絕成一個只有我們兩人的、靜謐得近乎窒息的空間。

銅漏滴滴答答的輕響，此刻被無限放大。

他一步步走近，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像帶著實質的重量，沉沉地壓在我身上。

那視線緩慢地逡巡，從頭到腳，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仿佛在驗收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像是在辨別一件足以亂真的贗品。

目光里有審視，有探究，有某種熾熱到令人心悸的渴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的恐懼。

他在怕，怕這又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影，怕眼前這個人再次無聲無息地消失。

我垂下眼睫，做出柔順怯懦的姿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的布料，細聲開口，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微顫，是惶恐，也是久病初愈的虛弱：“臣妾……參見陛下。”

蕭燼沒有立刻叫我起身。

他就那樣站著，沉默地看了我許久，久到殿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半晌，才從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意味不明的輕笑，像是嘆息，又像是嘲弄。

“抬起頭來?！?br>
他命令道，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天生的威壓。

我依言緩緩抬頭，目光卻只敢落在他龍袍胸前那威嚴猙獰的盤龍刺繡上，不敢與他對視。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觸碰我的臉頰，卻在即將觸及肌膚的瞬間驟然頓住，轉而撩起我垂落在肩頭的一縷發絲，在指間緩緩地、反復地摩挲著，力道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

“像?！?br>
他低語，聲音沙啞，“真像?！?br>
他重復著，目光落在那縷被他纏繞在指尖的頭發上，“連這根頭發絲的觸感，都像。”

我適時地瑟縮了一下，像是被他這親昵又怪異的舉動嚇到，眼眶迅速泛紅，泫然欲泣，聲音抖得更厲害：“陛下……臣妾不知……不知什么？”

他打斷我，忽然俯身逼近，溫熱的呼吸幾乎噴在我的耳廓，帶著龍涎香的霸道氣息，也帶著冰刃般的寒意，“不知自己為何會在這里？

不知自己為何長得像她？

還是不知……”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的蠱惑，也像最后的通牒，“你這具皮囊之下，究竟是誰的魂魄？”

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快穿局千錘百煉的演技此刻發揮到極致。

我抬起淚眼，茫然無措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英俊卻冷酷的面容，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一滴，沿著蒼白的面頰滾落，沒入鬢發：“臣妾……臣妾是林晚啊，陛下……您、您不記得了嗎？”

林晚，是這個替身官方的名字，一個家道中落、被迫送入宮中充作低等嬪妃的孤女。

蕭燼死死盯著我的眼睛，仿佛想從這雙酷似故人的眼眸里，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裂痕，任何一點屬于“林見鹿”的靈魂閃光。

我任由他看，淚水漣漣，全是屬于“林晚”的驚懼、無辜與懵懂。

良久的僵持。

空氣緊繃如拉滿的弓弦。

最終，他猛地首起身，背對著我，肩膀的線條僵硬如石雕。

殿內凝滯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罷了?！?br>
他最終丟下這兩個字，聲音恢復了帝王的疏離與淡漠，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失態從未發生，“好生養著。

缺什么，讓內務府送來。

沒有朕的允許，不準踏出驚鹿苑半步?！?br>
驚鹿苑。

他連宮殿的名字，都要時刻提醒我，像那只被他驚擾、注定無處可逃的鹿嗎？

“是……臣妾，謝陛下隆恩。”

我伏下身，額頭抵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面上，做出最恭順的姿態。

腳步聲再次響起，逐漸遠去，殿門開合，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隨之撤離。

我慢慢首起身，抬手，用袖子抹去臉上殘留的、冰涼的濕意，眼底瞬間恢復一片清明冷寂，哪里還有半分惶恐與淚水。

第一步，站穩腳跟。

以一個足夠柔弱、馴服、像“她”卻又不會立刻引起他更深層懷疑的替身形象，重新進入他的視野，獲取最低限度的生存空間和……未來可能的活動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