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斷榫

**三十七年霜降，陳冬生蹲在牛棚里給老黃牛喂草料。

牛槽是他十西歲那年用香椿木打的，槽沿還留著當年刻歪的”豐“字——那時他總盼著養父說的”世道會好“能刻進木頭里生根。

突然間，老牛像被什么東西驚到了一樣，猛地甩動它那碩大的頭顱。

隨著這一甩，原本安靜地待在槽里的麥麩像是被一陣狂風卷起一般，鋪天蓋地地向他撲來，瞬間將他的臉嚴嚴實實地蓋住了。

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眼前一片模糊，只覺得臉上**的，有麥麩鉆進了他的眼睛和鼻子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一邊**眼睛，一邊望向牛棚的梁上。

在那高高的梁上，懸掛著一個木工箱，那是他曾經用過的。

如今，銅鎖扣己經被歲月侵蝕，銹跡斑斑，呈現出一種褐紅色，仿佛是被時間遺忘的痕跡。

而在箱子的底部，還壓著半塊雕花木板，那是他給夭折的大寶做搖床時剩下的材料。

就在他凝視著那半塊雕花木板的時候，一陣沉悶的雷聲從云層深處轟隆隆地滾過來。

這雷聲仿佛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壓抑和恐懼。

就在雷聲響起的同時，他隱約聽到有人在喊他：“冬生爹……”那聲音仿佛是被水浸泡過的棉線，細弱得讓人幾乎聽不清，但卻又像一根無形的線，緊緊地牽扯著他的心，讓他心慌意亂。

他努力想要聽清那聲音是從哪里傳來的，卻只覺得那聲音忽遠忽近，飄忽不定。

終于，他強忍著腰間舊傷的疼痛，踉蹌著站起身來。

然而，他剛一站起，腰間的舊傷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一樣，突然發作起來，劇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緊緊地扶住墻壁，大口地喘著氣，等那陣劇痛稍微緩解了一些，他才艱難地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地朝著院子走去。

當他終于走到院子里時，一眼就看到了隔壁的張嬸。

張嬸正站在院子里，手里舉著一個搪瓷缸，缸里裝著滿滿的草藥湯，隨著她的動作，缸里的褐色水痕不停地晃動著，仿佛是被驚擾的一池**。”

秀蘭又在井臺邊站了仨時辰了......“張嬸的聲音里帶著不忍，”你去勸勸吧，再這樣下去......“陳冬生擺擺手，從門后摸出那把磨得發亮的油紙傘。

竹骨傘面早褪了色，傘柄刻著”蘭“字，是他娶秀蘭那年親手雕的。

走到井臺邊時，果然看見妻子單薄的身影映在水面上，像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枯葉。”

秀蘭，回家吧。

“他把傘撐開，遮住妻子頭頂飄落的冷雨。

秀蘭緩緩轉頭，眼神空洞得讓他心悸——那是二寶走后就再沒散去過的霧氣?！?br>
大寶在水里笑呢，“她忽然伸手去抓水面，”二寶說要找哥哥玩......“陳冬生喉間一緊，攥著傘骨的手青筋暴起。

遠處傳來沉悶的槍聲，不知是哪個方向又打起來了。

他想起三年前從戰場上逃回來的那個雨夜，也是這樣的槍聲，驚得村口老槐樹的葉子撲簌簌往下掉。

懷里的木工工具包突然硌得胸口發疼，他這才想起今天去鎮上給人修八仙桌，雇主多給了兩塊大洋。

本該是喜事，可當他看見錢莊老板用鑷子夾錢時那嫌棄的眼神，突然就想起了周師傅臨終前塞給他的學徒契約，黃紙藍字在火盆里蜷成黑蝴蝶的樣子?！?br>
冬生，該給牛添夜草了。

“秀蘭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她己經往家走了，身影在雨幕里搖搖晃晃。

陳冬生跟在后面，看見妻子褲腳沾著的泥點，想起她當年嫁過來時，紅蓋頭下露出的繡花鞋尖，雪白雪白的，像剛落在青石板上的新雪。

牛棚里的煤油燈忽明忽暗，老黃牛嚼草的聲音像在磨碎時光。

陳冬生摸出腰間的墨斗，線繩在拇指上繞了三圈，突然想起周師傅說過：”木工這行，講究的是嚴絲合縫，可這世道啊，盡是對不上的榫頭。

“他不知道，這晚過后，命運的榫卯將徹底崩裂。

當他第二天清晨在牛棚里發現秀蘭的繡鞋時，井臺水面的漣漪里，倒映著他這輩子最后一絲溫暖的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