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鄴夢華錄

三叔婆回了家，見自家男人正翹著腳，優哉悠哉地品著茶，她心頭的火氣“噌”地就冒了上來。

“哎喲喂，我的三老爺，你還有閑心在這兒品茶呢。”

陳氏一**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帕子一甩，聲音又尖又利，“你那個好侄孫，如今可是了不得了。

翅膀還沒硬全乎呢，就敢跟我甩臉子了。”

林三爺，名文德，在族中行三，年輕時也讀過幾年書，奈何連童生試都未過，便熄了心思，專心經營起家業來。

他為人精明，善于鉆營，這些年靠著各種手段，倒也積攢下不少家財，在族中頗有些話語權。

他放下茶盞，看了自家婆娘一眼：“怎么？

碰釘子了？

我早跟你說過，珂哥兒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叫你收斂些，姿態放低些。”

“我姿態還不夠低？”

陳氏像是被踩了尾巴“我好心好意帶著禮去看他，想著他中了秀才，花費大，還想讓他娘去咱們鋪子幫襯，賺些銀錢貼補家用。

你猜他怎么著？

啊？

他倒好，首接打起我們田產的主意了。

說什么他名下有八十畝的免稅田額，要幫族里分擔。

我呸。

這不就是要我們‘投獻’田地給他，好讓他抽成嗎？

這才多大點年紀，心思就這般歹毒。”

陳氏唾沫橫飛地將方才在林珂家的對話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林三爺聽著，反而笑了笑：“哦？

他真是這么說的？”

“可不是嘛！

字字句句，扎心窩子！”

陳氏氣道，“我看他就是個白眼狼。

當初**死了，要不是我們這些叔伯幫襯，他們孤兒寡母能活到現在？

如今剛得了點功名，就翻臉不認人了。”

“幫襯？”

林三爺嗤笑一聲，看了陳氏一眼，“你我心知肚明，那點‘幫襯’是怎么回事。

以前他們孤兒寡母，無依無靠，我們自然可以，隨意些。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說：“他現在有了前程，哪怕只是個秀才，縣尊老爺面前也能說得上話了。

不再是那個我們可以隨意拿捏的孩童了。”

“那，那難道就真由著他騎到我們頭上來？”

陳氏不甘心。

“蠢！”

林三爺回頭斥了一句，“眼光放長遠些。

他現在就能想到用免稅田來做文章，這份心思就比他那個死讀書的爹強多了。”

他走回座位，壓低聲音：“他以后若是更進一步，中了舉人呢？

那時，他名下的免稅田額可達數百畝。

舉人功名，見了知府都不必跪。

到那時，我們今日與他交惡，他若清算舊賬，你我承受得起？”

陳氏被丈夫的話震住了，舉人老爺，那對他們這些平頭百姓來說，己經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那，那我們該怎么辦？”

“怎么辦？”

林三爺捋了捋胡須，“雪中送炭難，錦上添花易。

如今他剛中秀才，看似有了點底氣，實則根基淺薄。

要繼續科舉，日后赴省城**，哪一樣不要錢？”

“空有一個秀才名頭和八十畝免稅額，若無人幫他張羅，不過是鏡花水月。

他需要有人幫他牽線搭橋，將田產掛靠到他名下。”

林三爺分析得頭頭是道，“我們此時若主動提出將我們自家，或者聯絡一些相熟的小戶，將田地‘投獻’于他名下，奉上‘孝敬’，豈不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這份人情，他得記著。”

陳氏似乎有些肉疼：“可，那豈不是要把到手的錢分給他？”

“目光短淺。”

林三爺再次斥道，“些許銀錢， 和一個未來可能中舉、甚至中進士的族中子弟的香火情分相比，孰輕孰重？

我們現在幫他，只要他念著這份好，將來但凡手指縫里漏一點，都夠我們受用不盡。”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告誡：“你以后少去他家里打那些小算盤，更不要給他娘臉色看。

非但不能得罪，還要適時地幫襯一下，他家中缺什么，你送些過去，不顯山不露水。

這情分，得慢慢積攢。”

陳氏雖然心里還有些別扭，但見丈夫如此說，也只好應下：“知道了，我以后遠著點便是。

只是，他若真開口要我們投獻田地，我們給多少合適？”

林三爺沉吟道：“不急。

等他主動來提，或者，我找個機會，與他‘商議’此事。

至于多少嘛，就先從自家那二十畝上等水田開始吧。”

與此同時，林珂家中。

打發走了三叔婆，林珂并沒有感到多少輕松。

他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族人的貪婪不會因為自己一句敲打就消失，只會暫時蟄伏，等待更好的時機。

他坐在書桌前，開始梳理思路。

首先，是生存問題。

家里的存糧不多，銀錢更是寥寥。

其次，是發展問題。

要繼續科舉，需要更多的書籍、更好的老師、以及與士子文人交往，這些都是需要錢的。

而眼下，唯一能快速變現的，就是他這秀才身份帶來的“**紅利”：八十畝田地的免稅額度。

如何利用好這八十畝額度，是關鍵。

最好是能通過一個可靠的中間人，悄無聲息地完成初步的積累。

這個中間人，不能是像三叔公那樣精于算計，自己容易被反客為主。

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三叔公在族中頗有影響力，由他出面牽線，能省去很多麻煩。

過了兩日，林三爺親自登門。

他提了一包鎮上買的點心，如同一個真正關心子侄的長輩。

“珂哥兒，身子可大好了？”

林三爺坐在堂屋，笑容可掬。

“勞三叔公掛念，己無大礙。”

林珂拱手行禮。

寒暄幾句后，林三爺便切入了正題，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自責”：“前**三叔婆回去與我說了，我才知道，她婦人見識，說話沒個輕重，惹得你不快。

珂哥兒，你莫要往心里去。

這些年，族中對你們母子，確有照顧不周之處，三叔公這里，給你賠個不是。”

這話說得漂亮。

林珂心中明鏡似的，“三叔公言重了。

侄孫年少，一時言語沖撞了三叔婆，還望三叔公代為轉圜。”

林三爺點了點頭：“你如今是秀才相公，前途無量。

這免稅田額之事，不知有何想法？

若有用得著三叔公的地方，盡管開口。

都是林氏子孫，理應互相幫襯。”

圖窮匕見。

林珂知道，談判開始了。

他看向林三爺：“不瞞三叔公，侄孫確有此意。

繼續進學，花費甚巨，家中情況您也知曉。

這免稅額度，空置著也是浪費。

若能幫族中叔伯分擔些賦稅壓力，侄孫也能得些微薄貼補，于雙方都有利。

只是侄孫年幼，人微言輕，此事還需三叔公這般德高望重之人出面牽頭才好。”

他這番話，給足了對方面子。

三叔公心中暗贊這小子果然上道：“這是自然。

你既有此心，三叔公定然支持。

這樣，我名下尚有二十畝上等水田，便先掛靠到你名下，按規矩，每年免掉的稅糧，我們三七分賬，你三我七，如何？”

他這是試探。

林珂卻搖了搖頭，微笑道：“三叔公，若是別家，三七分賬自是公道。

但您是我親叔公，侄孫豈能占您如此大的便宜？

侄孫以為，既是自家人，不若五五分成。

再者，由您出面，再聯絡西五家信得過的、田畝不多的小戶，湊足這八十畝之數，由您來管理，侄孫只每年按時收取份例即可，也省了諸多麻煩。

您看如何？”

五五分成。

還要讓他幫忙聯絡管理。

林三爺眼皮跳了跳。

這小子，胃口不小。

林三爺深深看了林珂一眼，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低估了這個侄孫。

“好！

就依珂哥兒所言。”

林三爺大笑一聲，拍板定下，“就五五分成。

此事包在三叔公身上，定為你辦得妥妥帖帖。”

兩人又商議了些細節，三叔公便起身告辭，態度比來時更加熱絡了幾分。

林珂望著院門外三叔公遠去的背影，心想，與虎謀皮，不得不防。

現在還需依仗他，但絕不可信他。

必須盡快擁有屬于自己的立身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