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白喜事（囍喪）

藥王谷二十年，葉幽瀾學會三件事。

一曰識毒，二曰辨尸，三曰——天下規矩，皆是用來破的。

此刻她就立在無了城最大的規矩前——張府門前那對描金繪鳳的囍字燈籠下。

血紅色的綢緞從門楣垂到青石階，像一道未干透的傷口。

酉時三刻，日頭沉得只剩一線光，把整條街的影子都拉得細長扭曲。

她本該在城南的仁濟堂歇腳。

三日前入城時，那家醫館的老大夫捧著《傷寒論》向她討教金針渡穴的法子，她隨手點撥了幾句。

作為交換，老大夫神神秘秘告訴她：“姑娘若要尋稀罕的‘驗材’，得去城北瞧瞧。

這半年，己經沒了三個新娘——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驗材”是藥王谷的切口，專指那些死得蹊蹺、值得一剖的尸首。

葉幽瀾挎著青布藥箱，箱底那套玄鐵打的金針靜靜躺著。

她穿一身靛藍布裙，頭發用木簪簡單綰起，周身唯一鮮亮的是腰間掛著的一枚羊脂玉墜——那是出谷時師父給的，說關鍵時能救命。

張府門內傳來喜樂。

嗩吶吹的是《百鳥朝鳳》，可吹到高亢處，莫名摻進一絲喑啞，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嚨。

賓客的笑鬧聲隔著門墻透出來，有種浮在油面上的熱鬧。

她抬手叩門。

門開了一道縫，管家模樣的老者探出半張臉，目光從她簡樸的衣著掃到藥箱，眉頭蹙起：“姑娘是……游方醫者，途經貴地，聽聞府上有喜，特來討杯酒水，也為新人賀個平安脈。”

她聲音清凌凌的，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管家遲疑片刻，大約是覺得大喜之日不好驅趕醫者，終究側身讓她進了。

喜宴擺在二進院子。

八仙桌排了二十幾張，賓客推杯換盞，燭火映得人臉上紅彤彤的。

主桌空著，本該坐新人的位置卻只坐著張老爺夫婦——一個五十上下的富態男人，和他面色僵硬的夫人。

“吉時都快過了，新娘子怎么還沒迎回來？”

鄰桌有人嘀咕。

“聽說花轎在城西繞三圈去晦氣，許是耽擱了……”話音未落，外頭突然炸開一聲尖叫。

那聲音銳得能刺穿耳膜，喜樂戛然而止。

滿院賓客像被同時掐住了脖子，所有動作都凝固了。

下一刻，人群涌向大門。

葉幽瀾逆著人流，藥箱緊貼身側。

她擠到最前面時，看見張府大門外的景象——一頂大紅花轎穩穩停在臺階下。

西個轎夫面無人色地癱坐在地，轎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露出里頭一角鮮紅的嫁衣。

但沒有新娘。

嫁衣的領口以上，空蕩蕩的。

轎底有暗紅色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地滲出來，在青石板上積成一洼。

“頭……頭呢……”有人顫聲說。

張老爺沖出來，看見轎子，喉嚨里發出一聲嗬嗬怪響，首挺挺向后倒去。

女眷的哭聲這才爆發開來，混著男人的驚叫，亂成一團。

葉幽瀾就在這時動了。

她撥開擋在前面的人，三步并作兩步走到轎前，俯身去看那攤血。

血還沒完全凝固，邊緣微微發黑。

她伸出指尖，極快地沾了一點，湊到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