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蟬鳴與墜落的精裝書

蟬鳴像一把鈍鋸子，來回拉扯著七月的空氣。

阮夏叼著快要融化的綠豆冰棍，單腳支地剎住自行車。

車輪在圖書館前的水泥地上劃出半個圓弧，驚起幾只正在啄食面包屑的麻雀。

她瞇起眼睛看向建筑上方燙金的"濱海市圖書館"幾個大字，陽光在金屬筆劃間流動，晃得她不得不舉起手遮擋。

"完美。

"她咔嚓一聲咬碎最后一口冰棍，木簽精準投入三米外的垃圾桶。

這個動作她練了整個高二，就為了在畢業這天表演給閨蜜林小滿看，可惜那家伙今天要去參加英語集訓。

圖書館的冷氣撲面而來，阮夏打了個哆嗦，**的小臂上立刻浮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今天穿了件鵝**的吊帶裙，右肩帶上別著昨晚剛買的向日葵胸針——這是她高考結束后的第一個正式夏日，值得**儀式感。

"同學，背包要寄存。

"***從老花鏡上方瞥了她一眼。

阮夏笑嘻嘻地把帆布包遞過去，里面裝著她的寶貝相機和一本被翻得卷邊的《小王子》。

經過借閱區時，她習慣性瞄了眼電子屏上的今日推薦：《夏日終曲》《且聽風吟》《陽光下的罪惡》。

全是和夏天有關的書，這個巧合讓她嘴角又上揚了幾分。

她喜歡夏天。

喜歡陽光曬過后頸微微刺痛的觸感，喜歡冰鎮汽水在喉間炸開的小氣泡，喜歡午夜海浪拍打礁石時飛濺的星光。

最重要的是，夏天意味著無限可能——就像此刻，她站在人生第一個沒有作業的暑假里，仿佛整個世界都是新拆封的禮物。

文學區在圖書館西翼，落地窗外是成排的法國梧桐。

阮夏踮著腳在I區尋找伊坂幸太郎的新書，忽然聽見頭頂傳來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她仰起頭，看見高處有個穿黑色襯衫的男生正在取書，梯子在他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陽光透過天窗斜切下來，在他身上劃出涇渭分明的光影。

他整個人像是被分割成兩部分：垂落的左手浸在陽光里，蒼白得能看見淡青色血管；右手卻藏在陰影中，正將一本墨綠色封皮的書往外抽。

那本書卡得很緊。

男生稍稍用力時，襯衫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蜈蚣狀的疤痕。

阮夏呼吸一滯，還沒等她看清，對方己經迅速拉下袖子，同時那本《局外人》終于掙脫書架，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小心！

"精裝書角正中阮夏的額頭。

她眼前炸開一片金星，踉蹌著后退兩步，后腰撞上了身后的書架。

幾本《追風箏的人》噼里啪啦砸在她腳邊。

"別動。

"有冰涼的手指貼上她的眉骨。

阮夏眨掉疼出來的眼淚，終于看清了男生的臉——瘦削的下頜線，淡得幾乎看不見血色的嘴唇，還有一雙讓她想起冬夜海面的眼睛。

他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此刻正微微皺著眉檢查她額頭的傷。

"可能會淤青。

"他說。

聲音比想象中清透，像冰層下的溪水。

阮夏這才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數清對方的睫毛。

男生身上有股淡淡的藥味，混著某種木質香，讓她想起外婆家老抽屜里的樟腦丸。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卻看見對方突然退后兩步，重新回到那片陰影里。

"你應該去醫務室。

"他彎腰撿起《局外人》，書脊上沾了少許血跡。

"等等！

"阮夏按住額頭，"你的書把我砸出腦震蕩了，就這么走了？

"男生動作頓住："你想要什么？

""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

"她抽出紙巾按在傷口上，綻開一個自認為最燦爛的笑容，"我叫阮夏。

阮玲玉的阮，夏天的夏。

"陽光從他們之間的書架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晃動的金線。

男生站在陰影那側，整個人像是被鑲了一圈模糊的輪廓。

他沉默了幾秒，阮夏幾乎要以為他不會回答時，聽見他說："沈暮。

""哪個mu？

木頭的木？

""暮色。

"他垂下眼睛，"日暮的暮。

"阮夏噗嗤笑出聲："**媽是不是特別討厭白天？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為沈暮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古怪。

他轉身要走，阮夏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正是有疤痕的那只。

沈暮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讓阮夏撞上了書架。

更多書噼里啪啦砸下來，這次驚動了***。

"你們兩個！

"遠處傳來怒氣沖沖的腳步聲，"要鬧去外面！

"沈暮頭也不回地走向出口。

阮夏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的書籍，突然發現地上有張借書卡。

《局外人》的借閱記錄上，"沈暮"這個名字出現了十七次，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年前。

最近一次的日期旁邊，有人用鉛筆寫了行小字："第723天。

"阮夏把借書卡塞回書里，抬頭時看見沈暮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后。

陽光透過玻璃門在他離開的路徑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一串正在蒸發的水跡。

她摸了摸額頭的腫塊，突然覺得這個夏天變得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