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川年記

我簽下一張張確認書，跟著工作人員走到病房門口，跟著推車走去火化室門口，我聽見火的聲音、火燒皮膚的聲音，工作人員走過來的說話聲。

“沈小姐，你可以進去。”

我跟著工作人員走進去，他們遞給我一個小錘子，“敲碎，然后裝進骨灰盒。

你可以進行操作了。”

半個小時后，我抱著盒子，推著早上剛從病房收好的行李箱，回到了酒店。

一年了，在這場傾注錢財來與時間賽跑的比賽中，我們把一個月的時間拖長到了一年。

我很快就收拾好了酒店的行李，洗了個澡，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風景。

這一年時間太快了，來的時候是春天的清晨，露珠、寒風、尚未完全變綠的街道。

然后呢，夏天、秋天、冬天，這個街道是什么樣子，我怎么一點記憶也沒有，一點季節(jié)的味道也不記得。

我只記得，從這家酒店到對面醫(yī)院的路，記得搶救室外和病房里的消毒水。

“為什么要花一年的時間在這里？”

手機屏幕上是鶯歌剛剛發(fā)來的信息。

在此之前，我問她，“你說我要把骨灰送回去嗎？”

對啊，為什么要花一年的時間在這里？

一開始，是看到樓梯上的他瘦成那副鬼樣子，震驚、失措。

然后在窮舉法的試驗下打開了盒子，覺得無論如何要試一下。

接著，錢財、時間，紛紛投入進去。

最后，一年過去了。

他最后和我的交流是，“我很開心，在這一年，在那個樓梯上看到你的那一面。”

“對不起。”

“哪有什么對不起。”

“如果不是那場火災(zāi)，你不會這樣。”

“不是那場火災(zāi)去了一趟醫(yī)院，那情況不是更糟。

每個醫(yī)生都說，是治療的不算晚，才能拖到現(xiàn)在。

而且，那場火災(zāi)不是你的錯，你也是受害者。”

“那如果我們更早發(fā)現(xiàn)，更早來這里，或許可以更久一點。”

“要更久一點做什么呢？

不要讓我變成你的負擔。”

“謝謝你。”

我看著司徒睿的眼睛，“謝謝你那幾年，在宿川和C國來回飛，讓我和你們一樣，每個獨特的日子有同齡人共度。”

“在你心里，我在什么位置？”

“和沈鈺梔一樣的位置，甚至有一點點超過他。”

“比龍鳳胎哥哥還要高一點點，”司徒睿點了點頭，“嗯，可以。

把我骨灰送回去吧，你們想找我聊天的時候就不用跑太遠了。”

接著是沉默，是呼吸機的響聲，是沖進來的醫(yī)生護士，是今天剛剛經(jīng)歷的所有流程。

“可能是愧疚，愧疚我并不愛他。

可能是感激，感激他這些年對我這么這么好。

可能是不舍，不舍這一位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家人。”

我撥通了鶯歌的電話。

“所有，你要來和我一起把骨灰送回去嗎？”

“不要。”

“你好無情。”

“是的。”

“知道為什么選擇那個時間點才把盒子給你嗎？”

“為什么？”

“因為我也是一路打聽奔波，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信息啊。

我也在與時間斗爭，得到消息后第一時間告訴你。

你也在第一時間，在每一次他的生死關(guān)頭做出了所有正確的選擇。

囡囡，我們都盡力了。”

“我看了一下我的***。”

“嗯？

你這話題轉(zhuǎn)的好生硬。”

“應(yīng)該還夠我回去之后擺爛一段時間。”

“缺錢就說，大不了我再賣幾套房支持一下你嘛。”

“沈家所有的可用資金……欸，閉嘴。

錢都是能再賺的。

而且你爺爺心甘情愿拿出來，你怕什么？”

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沈夫人的樣子，鶯歌大概也是同時想到了，“她不愿意是她的事情。

你不用理她。

回去之后你就待在櫻花苑、竹林、鳶屋。

這么多地方讓你去呢。

不用上趕著回沈家看她臉色。”

“為什么啊……”為什么有媽媽不愛自己的女兒。

“囡囡啊，我，你爺爺奶奶，鈺凱鈺梔，雪依雪雪。

我們都很愛你，我們……愛是什么？”

“愛是……是……”我聽見手機傳來鶯歌的嘆氣，“那你這問倒我了，你有很多很多年的時間去找答案。”

“你覺得我愛司徒睿嗎？”

“不愛。”

“這么肯定？”

“我又不是分不清看哥哥和看愛人的眼神。”

“你從她眼神中看到過愛我的痕跡嗎？”

“每次來C國那眼神，絕對的啊。

但是啊，愛和其他情感都不一樣，被動地去愛，名為回報的愛，不是真的愛。”

“我不是說他。”

“沒有母親會不愛自己的小孩。”

“那她是為什么？”

“她不配為人母。”

我很想告訴鶯歌，愛人的眼神，我也看得出來。

從鶯歌看向我的眼神里，從爺爺***眼神里，從她，我的母親，看向我的哥哥妹妹們的眼神里。

可不知為何，有股氣堵在我的喉嚨里，把我的眼睛憋出了淚，讓我瞬間發(fā)不出一絲聲音。

“囡囡啊，不要停在過去。

往前看，往前走。”

掛斷電話后，我在落地窗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凌晨的飛機，落地己是深夜。

司機師傅是個話癆，我困的大腦宕機，在他每次發(fā)出聲音停頓的時候，點點頭，“嗯嗯”一聲。

車停在了宿川門口，“喲，這么多人。”

司機轉(zhuǎn)過頭來看我，“是你家人吧小姑娘。

如果是來挑事的我送你去附近的酒店啊。

你這小身板我覺得打不過他們。”

“是家人。

謝謝師傅，麻煩開下后備箱，我拿行李。”

“欸，行。

是家人就好。”

我抱著盒子開門下車，司機師傅的聲音還在傳來，“這么多人怎么也不去機場接你，在這擺造型耍酷做什么？”

我抱著盒子下車站穩(wěn)，往人群中走了幾步，“搬個行李？”

對面集體安靜了幾秒，然后紛紛活動起來，搬行李，還有跑向我，抱著我。

我知道那安靜的幾秒是什么意思。

他們以為我從車里出來的時候，身旁應(yīng)該站著的人，此刻在我懷著的盒子里。

可不是的，還是有金錢對抗不了的疾病的。

今早上飛機前，我在群里發(fā)信息，“晚上十點，宿川門口，給你們送信。”

司徒睿狀態(tài)好的時候，給每個人寫了封信。

分完了信，我把骨灰盒交給司徒麒，“你想辦法找個地方？

只要不是你家墓園，他應(yīng)該都挺愿意的。”

“好。

辛苦了。”

我點點頭，扯了沈鈺凱一下，“送我回鳶屋，我急需補覺。”

大家也就此散了，老友的信件，需要每個人獨自閱讀、緬懷、追憶、傷感。

車上，沈鈺凱每到一個紅燈就轉(zhuǎn)頭盯著我，一言不發(fā)。

在第十個紅燈前，我一臉不滿地轉(zhuǎn)頭，“有話就說。”

“怎么沒讓沈鈺梔送你？”

“不愿意送我啊你。”

“雖然都是哥哥，但畢竟你們兩個比其他人多了單獨相處的八個月啊。”

是啊，所有雙胞胎獨特的、在母親**里面共處的、無可替代的時光。

“可是我始終覺得我們兩個比較像一點。”

沈鈺凱笑了一聲，“姑奶奶，沈鈺梔帶上假發(fā)和你長的一模一樣欸。”

“我們都不是父母最愛的，”沈鈺凱的笑容降下去了，“我覺得這個共同點比較獨特。”

“呵，豈止不是最愛的，”沈鈺凱和我握了握手，“我們兩個是他們最恨的。”

“哇，好榮幸呢。”

綠燈亮，接下去再無紅燈，順利的抵達鳶屋。

“明天推個鐘點工給我，我之后住玫瑰苑。”

“行。”

上了鳶屋二樓，我坐靠在露臺的秋千上，耳邊有風吹動竹葉的聲響，眼前卻無星光，“為什么沒有滿天繁星了，那我們怎么找到你。”

我還是會想他，鶯歌說這不是愛情，我知道。

還是會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