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法國梧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柏油路上鋪成一地晃眼的光斑。，站在A大正門口，像一只誤入巨人群落的小螞蟻。——屏幕上是媽媽三分鐘前發(fā)來的微信語音，59秒，她還沒來得及點開。不用聽都知道內(nèi)容：路上小心、到了報平安、被子在夾層里、錢不夠花就說……“你方向感那么差，別迷路了”。，抬頭望向眼前筆直的梧桐大道，深吸一口氣，然后撥通了媽**電話。“媽！我到學(xué)校啦！”她的聲音里帶著十二分的元氣，“放心吧我方向感可好了，剛才看一眼地圖就記住了，沿著梧桐大道直走，看到噴泉右轉(zhuǎn)，再走兩百米就是宿舍樓，簡單得很！”：“真的？你上次去縣城都能坐反公交……”
“那是意外！這次絕對沒問題！”星辰一邊說一邊拖著箱子往前走，行李箱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不說了啊我要去報到了，掛了啊媽，拜拜！”

她飛快地摁掉電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其實……她完全沒記住。

剛才光顧著逞能了，什么梧桐大道什么噴泉，現(xiàn)在腦子里只剩下一團漿糊。星辰從口袋里掏出那張被她折了四折、邊緣已經(jīng)開始起毛邊的校園地圖，展開來對著陽光瞇起眼睛。

“梧桐大道……梧桐大道……”她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來劃去，“哦在這兒！然后噴泉……噴泉在……”

“同學(xué)，需要幫忙嗎？”

一個扎馬尾的學(xué)姐路過，看她在原地轉(zhuǎn)了三圈，好心停下來問。

星辰立刻把地圖舉到人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學(xué)姐學(xué)姐，請問去15號宿舍樓怎么走？”

“15號樓啊，你沿著這條梧桐大道直走，到噴泉那兒右轉(zhuǎn)，第二個路口左轉(zhuǎn)就到了。”學(xué)姐笑著指了指方向。

“謝謝學(xué)姐！”星辰用力點頭，這次她可是聽清楚了——直走，噴泉右轉(zhuǎn)，第二個路口左轉(zhuǎn)。

記住了！

她信心滿滿地拉起箱子，朝著學(xué)姐指的方向大步前進。

五分鐘后。

星辰站在一個岔路口，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她確實直走了，也確實看到了一個噴泉——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學(xué)姐說的那個噴泉，但噴泉總不會有倆吧？然后她右轉(zhuǎn)了，又右轉(zhuǎn)了，然后……然后就不知道自已轉(zhuǎn)到哪兒了。

眼前的梧桐樹越來越密，路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剛才還能看到拖著行李的新生和舉著牌子的志愿者，現(xiàn)在只剩下三三兩兩抱著書的學(xué)長學(xué)姐。

行李箱的輪子又卡住了。

星辰低頭一看，石板路縫隙里嵌著一顆小石子，正好卡進輪子的凹槽里。她蹲下來使勁拽了拽，行李箱紋絲不動。

“什么破路……”她嘟囔著，換了個角度繼續(xù)拽。

輪子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那顆小石子紋絲不動。

星辰急了，兩只手一起上，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后一拽——

“砰！”

箱子猛地被拽出來了，慣性帶著她往后連退兩步，后背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上了一個人。

不對，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正在站著的人。

更不對，不是“站著”，是那個人本來好好地站在那里，被她這一撞，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

星辰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聽見“撲通”一聲——有什么東西落水了。

她愣愣地抬起頭，看見面前站著一個男生。

很高，穿著白色的T恤，背對著她，保持著伸手去撈什么東西的姿勢。

他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

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給他的側(cè)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鼻梁很挺，下頜線條凌厲，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在看湖面。

星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漣漪正在慢慢蕩開，漣漪的中心，有什么黑色的東西正在往下沉。

是一臺平板電腦。

轉(zhuǎn) · 墜湖的平板

空氣凝固了三秒。

然后那個男生動了。

他彎下腰，開始脫鞋。

星辰這才注意到他穿著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整齊。他把兩只鞋并排放在岸邊，又脫了襪子疊好放在鞋面上，然后卷起褲腿，一步一步走進湖里。

整個過程，他沒有看她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話。

星辰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已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發(fā)不出來。

湖水不算深，剛沒過他的膝蓋。他走到漣漪中心的位置，彎下腰，手探進水里摸索了幾秒，然后撈起了那臺平板。

屏幕是黑的。

他按了按電源鍵，沒反應(yīng)。又按了按，還是沒反應(yīng)。

他站在那里，低頭看著手里的平板，水珠順著他的褲腿往下滴，在湖面上打出小小的漣漪。

星辰終于找回自已的聲音，結(jié)結(jié)巴巴地開口：“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行李箱輪子卡住了……我在拽……然后……”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自已的喉嚨里。

因為那個男生轉(zhuǎn)過頭來看她了。

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眼神呢？星辰后來想了很久，覺得大概就是“你把我最重要的東西弄沒了但我不想跟你廢話因為廢話也沒用”的眼神。

不兇，不怒，甚至沒有什么情緒。

但就是讓人心里發(fā)毛。

他走上岸，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竟然還是干的——撥了個電話。

“喂，教務(wù)處的王老師在嗎？我，顧夜塵。我的平板掉湖里了，里面是下周要交的國際競賽作品。對，需要開個證明報修。好，我現(xiàn)在過去。”

掛了電話，他拎起濕漉漉的鞋襪，赤著腳，踩著石板路，走了。

從頭到尾，沒有看星辰第二眼。

星辰愣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拖著箱子追上去：“那個！同學(xué)！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他腳步?jīng)]停。

“我真的是不小心……”星辰小跑著跟上他，行李箱的輪子在她身后咕嚕咕嚕響，“你平板多少錢？我賠你！雖然我現(xiàn)在沒什么錢但是我可以分期……”

他還是沒理她。

“你那個競賽作品……很重要吧？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星辰越說越心虛，聲音越來越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終于停下了腳步。

星辰差點撞上他的后背，緊急剎車。

他回過頭，看著她，終于開了金口：“你跟著我干什么？”

“我、我跟你去教務(wù)處啊……”星辰被他問得有點懵，“你不是要去開證明嗎？我撞的你，我得負責(zé)啊。”

他看了她兩秒，沒說話，也沒說不好，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

星辰把這當(dāng)成默許，繼續(xù)拖著箱子跟在他身后。

教務(wù)處在一棟老式辦公樓的三層。

星辰拖著行李箱爬上樓梯的時候，那個叫顧夜塵的男生已經(jīng)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了。他光著腳，兩只濕透的腳踝在陽光下泛著水光，白色的襪子被他疊好放在旁邊，鞋并排擺在地上——像兩個被罰站的小朋友。

星辰在他旁邊坐下，把行李箱拉到自已這邊，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平板里的東西……能恢復(fù)嗎？”

他沒回答。

“我是建筑系的新生……”星辰試圖找話題，“你呢？大幾了？”

他還是沒回答。

“我叫林星辰，雙木林，星星的星，晨……”

“你能安靜一會兒嗎？”

星辰把最后一個“辰”字咽了回去。

走廊里安靜下來，只有遠處辦公室里傳來電話鈴聲和老教師說話的聲音。

十分鐘后，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女老師走過來：“顧夜塵？進來吧。”

兩人跟著她進了辦公室。王老師聽完事情的經(jīng)過，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星辰身上：“你是哪個系的？”

“建筑系，大一新生……”星辰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王老師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刷刷刷寫了幾行字，推到星辰面前：“這是賠償協(xié)議，你看看。”

星辰低頭一看，上面的數(shù)字讓她眼前一黑。

她一個月的生活費才1500。

她抬起頭，可憐巴巴地望著王老師：“老師……能不能……分期？”

王老師正要開口，旁邊的顧夜塵忽然說話了。

“不用她賠。”

星辰猛地轉(zhuǎn)頭看向他。

顧夜塵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也淡淡的：“讓她給我當(dāng)助理，一學(xué)期。幫我借書、買咖啡、打下手。表現(xiàn)好，就算了。”

王老師愣了一下，看向星辰：“你同意嗎？”

星辰也愣住了。

她看著顧夜塵，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我在整你”的表情，但是沒有。他平靜地看著她，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同意。”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王老師把那張賠償協(xié)議收回去，重新寫了一張——這回不是賠償協(xié)議，是“義務(wù)助理協(xié)議書”。顧夜塵接過筆，在下面簽上自已的名字，然后把筆遞給星辰。

星辰接過來，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像簽了**契，又像是簽了某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她低頭簽上自已的名字。

王老師把協(xié)議書收進文件夾，朝兩人揮揮手：“行了，出去吧。顧夜塵你趕緊回去換身衣服，別著涼。”

兩人走出辦公室。

在樓梯口，顧夜塵終于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明天早上七點，建筑系館三樓，別遲到。”

他說完，拎著那雙濕透的鞋，光著腳下了樓。

星辰站在樓梯口，看著他漸漸走遠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問他建筑系館在哪兒。

她低頭看向手里那張被塞過來的押金條，上面除了協(xié)議內(nèi)容，還有一行小字：“押金條由乙方保管，期滿退還。”

底下是他龍飛鳳舞的簽名：顧夜塵。

星辰把押金條疊好，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里。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已經(jīng)走到樓下的顧夜塵，正低頭看著手機相冊里的一張老照片——照片上，一個小女孩站在海邊的民宿門口，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他把手機鎖屏，抬頭看向三樓的窗戶。

陽光太刺眼，他什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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